<p class="ql-block">我拍的不是年集,是情怀。年集是百味人生的大舞台——穷人攥着皱巴巴的零钱挑一挂鞭炮,富人笑着给孙子买整箱糖果;老太太颤巍巍捧出一束花,磨刀老头蹲在风里呵着白气,手底下的刀刃越磨越亮;煎饼鏊子滋啦作响,蒸汽裹着麦香扑到人脸上,穿红衣的大嫂手腕一转,一张薄如纸的煎饼就飞进竹筐;撸串的姑娘踮脚凑近烤架,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铜铃;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端着长焦镜头追光,还有人举着竹竿往家走,说“得买棵竹子,图个节节高”。人挤人,人挨人,南北东西街全是人,连风都得侧着身子穿过去。这哪是赶集?分明是人间烟火自己搭的台,没剧本,不彩排,人人都是主角,个个都在演自己最本真的那一出。</p> <p class="ql-block">卖花的老太太站在街口,红外套像一小簇没熄的火苗。她不吆喝,只把花束往人眼前轻轻一送,那花就自己开口说话了:粉的康乃馨是给娘的,黄的菊花是给故人的,紫的勿忘我是给自己的。我掏出钱,她数得慢,却把零头悄悄塞回我手心,说:“花不挑人,人别亏了花。”</p> <p class="ql-block">磨刀老头蹲在青石板上,面前摊开一块油亮的磨刀石。他左手按刀背,右手推刀刃,一下,两下,三下……刀声沉,人声沸,他却像听不见。刀刃泛起青光时,他才抬头笑一下,皱纹里嵌着细小的铁屑,像撒了一把星子。</p> <p class="ql-block">蒸笼掀开那刻,白雾腾地涌出来,裹住戴蓝帽的妇人半张脸。她手不停,翻饼、夹馅、卷边、刷油,一气呵成。油星子溅到袖口,她也不擦,只用围裙角一蹭,又去接下一张面皮。那热气里浮着的,是活生生的、烫手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烤串摊前围了一圈人,烟一缕缕往上飘,混着孜然、辣椒和炭火的焦香。穿白羽绒服的姑娘举着竹签笑出声,油滴在手套上,她也不管,只顾咬下第一口——酥脆、滚烫、咸鲜,还有一点点焦糊的甜。馋,原来是最诚实的乡音。</p> <p class="ql-block">几个穿厚棉袄的婶子凑在摊前挑年货,手机镜头对准一摞红纸剪的窗花。有人念叨:“这‘福’字倒着贴,才叫‘福到’。”旁边人接话:“可咱家那福字,年年都正着贴,福气也没少来。”话音未落,一阵风掀翻了摊角的红纸,她们笑着去追,像追着一地散开的喜气。</p> <p class="ql-block">多年不见买滴滴急的了</p> <p class="ql-block">几位摄影人站在街沿,镜头对准人潮。有人调光,有人构图,有人干脆蹲下来,把镜头压低到孩子视线的高度。快门声轻轻响着,像年集里最细的一根针,在喧闹的布面上,悄悄缝下几粒光。</p> <p class="ql-block">沂蒙大嫂摊前,鏊子烫得冒青烟。她手腕一抖,面糊摊开,蛋液一浇,葱花一撒,再一卷——一张煎饼就活了。旁边小徒弟手忙脚乱,她只说一句:“火候到了,面就听话;心静了,手就不抖。”那鏊子边沿一圈焦黄,是时间烤出来的金边。</p> <p class="ql-block">穿红白相间衣裳的妇人站在摊前,扩音器里 looping 播着“刚出炉的豆沙包——软乎、甜香、不齁人!”她声音洪亮,像把老唢呐,吹得整条街都跟着晃。摊上白胖胖的包子堆成小山,蒸气一腾,那红衣就更鲜了,像年集跳动的心口。</p> <p class="ql-block">“抽空摆个摊”横幅在风里轻轻晃。摊主低头翻动章鱼小丸子,金黄圆润,滋滋作响。旁边黑衣助手递竹签、收零钱,动作熟稔得像呼吸。摊前排起小队,有人哈着白气搓手,有人掏出手机拍那腾起的烟火气——原来所谓“抽空”,是把整颗心,都抽出来,摊在年集的光里。</p> <p class="ql-block">雪没停,菜摊却照常支着。红萝卜水灵灵卧在竹筐里,白菜叶子上还挂着细雪,卖菜人呵出的白气,和萝卜缨子上的霜,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呼的,哪是地生的。有人蹲下挑一根最直的萝卜,说:“过年,得挑根硬气的。”</p> <p class="ql-block">天刚擦黑,灯笼一盏盏亮起来,红光浮在蒸腾的热气上,像浮在水里的火。牛肉串在铁架上滋滋冒油,里脊饼煎得两面焦脆,摊主翻动铁铲的节奏,就是年集的心跳。行人裹紧衣领走过,却总忍不住停步,买一串,捧一碗,让暖意从喉咙一直落到脚底。</p> <p class="ql-block">那人肩扛竹竿,竹梢还沾着雪粒,在红灯笼下泛着微光。他走得很慢,像扛着一整年的劲儿,也像扛着来年的节节高。竹子不说话,可它弯着腰,也挺着脊,像极了年集里,所有没喊出声的倔强。</p> <p class="ql-block">三位摄影师站在街角,镜头对准流动的人河。他们不说话,只用快门应答——应答一声咳嗽,应答一串笑声,应答老人数钱时微颤的手,应答孩子舔糖葫芦时眯起的眼睛。原来最深的年味,不在鞭炮声里,而在这些被悄悄记住的、未加修饰的瞬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