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的甜印/杨新榕

杨新榕

<p class="ql-block">  时近年关,空气中浮动一种无形而郑重的气息,混杂着年糕刚蒸好那种粘稠的甜香,以及木板墙洗尘后淡淡的清冽檀香,还有阳光晒在浆洗一新的布帘的芬芳……这便是“年”的气味了。在我记忆里,这气味的源头与核心,总要追溯到除夕那一场丰盛的仪式——敬天公。</p><p class="ql-block"> 家里的祭桌需摆在厅堂正向天井处,谓之“向天”。天井之上,便是冬日被洗得清透的蓝空,那是人与天对话的通道。最先安置的,是“五果”与“六斋”。苹果、柑橘、香梨、红枣、香蕉,橙黄橘绿,垒成小小的、饱满的宝塔,那是四季的甜熟,献给天公最悦目的颜色。六斋则是:金针、木耳、香菇、菜心、豌豆、绿豆芽,样样需拣选最齐整的,分别盛在素净的白瓷碗里,淋上几滴麻油,不沾半点荤腥,是人间最洁净的诚意。它们静默地列着,像一阕素雅的古诗。</p><p class="ql-block"> 接着,便是“三牲”或“五牲”。完整的熟鸡,昂首曲项,象征着“起家”;一方连皮带膘的熟猪肉,寓意“诸事全有”;一条完整的煎鱼,则祈愿“年年有余”。若是五牲,便再加上海产与鸭。它们被安放在最大的红漆木盘里,油光发亮,热气与香气沉甸甸地弥漫开来,那是人间烟火的重量与温度。最后,是甜粿、发粿、龟粿,印着福禄寿喜的凸纹,圆润饱满,蒸汽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层晶莹的薄衣。母亲总要亲手将一张红纸剪成的“福”字,端正地贴在最大的甜粿中央,那一点朱红,便是所有祈愿的焦点。</p><p class="ql-block"> 一切备妥,已近黄昏。天际的云霞烧成金红,将最后的光慷慨地泼洒进天井,恰好为那一桌的丰盛,镀上一层庄严而温柔的神性光辉。时辰到了,父亲换上整洁的衣衫,净手,拈香。三炷长长的檀香被点燃,青烟起初是凝聚的一缕,随即在无风的空气里,袅袅地、笔直地上升,穿过天井,融入那愈来愈深的蓝色天幕,仿佛一条看不见的细线,将地与天,人与神,此刻与永恒,悄然系在了一起。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桌上摆着的,何止是食物。这一桌,便是我们一家,这一整年光景的、全部的具象与结晶。</p><p class="ql-block"> 敬天公的仪式后,先是“辞年”。母亲端来一碗垒得尖尖的白米饭,饭尖插上一枝小小的、鲜红的“春花”,再压上两颗浑圆饱满的红柑,最后,是一个小小的、装着崭新角票的“红包”。这碗饭被恭恭敬敬地放在厅头祖先牌位前,寓意着将一年的丰盈与红火,先敬奉给祖先,感恩源头。这之后,才是围炉的年夜饭。火锅咕嘟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将屋外的寒意彻底隔绝。所有的菜都有名目:血蚶要吃得满桌壳,谓之“蚶壳钱”,来年发财;鱼丸肉丸,是团团圆圆;即便是一盘炒青菜,也因着“春”的谐音,带着万象更新的许诺。言语是欢快的,杯箸是忙碌的,与方才敬天时的静默,形成奇妙的二重奏。</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们最期盼的,是饭后的“跳火墩”。用干薯藤、稻草在门前石埕上燃起一小堆旺火。火焰舔着暗蓝色的夜空,毕剥作响,火星像金色的流萤向上飞窜。大人先跨过去,祛除旧岁的晦气;我们小孩便尖叫着,欢笑着,被大人牵着或抱着,一次次跳过那温暖而并不灼人的火舌。火光映着每一张兴奋的脸,影子在红砖墙上跳动得老高。那热气扑在身上,有一种原始的、驱逐一切阴冷的安心。</p><p class="ql-block"> 当子夜的更漏似乎即将滴尽,另一种寂静便笼罩下来。父亲又一次净手,肃立于厅头。母亲端上红枣鸡蛋茶或桂圆甜汤,置于案上。骤然,远处传来第一声试探的、清亮的鞭炮响,随即,像接到了号令,全城四面八方,噼里啪啦、轰隆哗啦的声响汇成一片沸腾的、无休止的海洋!在这震耳欲聋的、宣告新旧交替的声浪里,父亲拈香,向着天地祖宗,深深拜下。这便是“开正”。旧岁在硝烟味中落幕,新年在这最喧闹的仪式里,庄严开场。</p><p class="ql-block"> 正月初一,世界换了一套运行的法则。不能扫地,怕扫走财气;不能挑水,让水井也安歇一日。晨起,是一碗长长的面线,配两颗完整的剥壳水煮蛋,母亲看着我吃下,说这是“吃平安,吃到老老”。早茶也是甜的,冰糖在茶水里融化,晚辈用精美的红漆盘端着,奉给长辈,说一声“吃甜,年头甜到年尾”。</p><p class="ql-block"> 日子便在走亲访友与祭祖的节奏里,滑向元宵……</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明白了。那所有的供品、仪轨、禁忌与祝福,其核心并非取悦虚无的神明,而是一场盛大而细腻的生命教育。它用最具体可感的形式——食物的丰俭、行动的规矩、器物的象征——教会一代代人:何为感恩(敬天祭祖),何为秩序(礼仪节度),何为希望(吉祥寓意),何为联结(血缘亲情)。它让我们在循环的岁时中,学会对天地自然敬畏,对祖先根源铭记,对人间烟火珍重,对未来光阴期许。</p><p class="ql-block"> 那一缕檀香的烟,从未断绝。它从泉州红砖厝的天井升起,飘过千年,如今它系住的,不仅是人与天,更是父与子,古与今,是那在喧哗流动的岁月里,我们拼命想要留住、并传递下去的,一点生活的甜味,与一份为人的郑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