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小镇写生钢笔速写

山里人工作室

<p class="ql-block">  我用钢笔线条在纸上讲着小镇的故事。手冻得有点僵,像猫咬的一样痛,双手搓了一下,又继续勾勒对面那栋两层老楼——灰砖墙、斜坡顶、烟囱里正悠悠飘出一缕白烟,像一句没说完的北方方言。门楣上漆皮微翘,窗框泛着旧木头的温润,底下停着一辆半旧的蓝皮轿车,车顶积了薄薄一层雪,两个穿棉袄的人站在车旁说话,呵出的白气还没散开,就被风轻轻扯斜了。</p> <p class="ql-block">电线从这头牵到那头,松松地垂着弧,连着远处几户人家的屋檐。雪没化,街面却并不死寂,反而被这点人影、这缕烟、这根线,轻轻托住了——原来北方的冷,是静的,也是暖的。</p> <p class="ql-block">转到镇子西头,路窄了,车也少了。一根孤零零的电线杆戳在路边,铁皮底座被雪半埋着,几根电线斜斜地伸向远处,像随手画下的几笔速写线。三辆老车停在墙根下,一辆掉漆的绿皮三轮,一辆蒙着灰布的旧轿车,还有一辆只剩骨架的拖拉机,轮子陷在雪里,像睡着了。墙是土坯的,抹着薄薄一层灰泥,窗洞空着,没装玻璃,只糊着泛黄的旧报纸。</p> <p class="ql-block">风一吹,纸边就轻轻抖。我蹲下来,用钢笔侧锋扫出灌木的枯枝,再点几笔干草茬——不必画全,留白处,风就自己吹进来了。</p> <p class="ql-block">雪后第三天,我踩着咯吱作响的小路往村外走。路不宽,两旁是齐膝高的雪野,枯草尖从雪壳下钻出来,毛茸茸的,像冻僵的睫毛。几丛灌木蹲在雪里,枝条横斜,影子被阳光拉得细长。远处几棵老杨树光着枝,杈子伸向灰蓝的天,电线就挂在最细的那根枝上,颤巍巍连向山脚下的几户人家。屋顶的雪厚而匀,烟囱口还冒着一点淡青的烟,慢悠悠地散开。我停下笔,没急着画房,先画了那条路——它不直,微微弯着,像一句欲言又止的问候,把人引向雪深处,也引向生活深处。</p> <p class="ql-block">再往北一点,山势缓下来,坡上散落着几户人家,屋顶的雪比镇里更厚些,屋檐垂着冰棱,晶亮亮的,但没化。几棵老榆树站在坡上,枝干虬曲,影子落在雪地上,像用钢笔反复皴擦出来的。电线杆矮了些,电线也松了些,仿佛连风都懒得用力拉直它。我坐在一块石头上画,手冷,笔尖却热——不是温度,是那种看见了、记住了、非得落下来不可的热。雪地安静,可安静里有响动:麻雀扑棱棱飞过屋脊,远处谁家狗叫了两声,还有雪粒从树梢滑落的窸窣。钢笔画不出声音,可画得出声音停驻的地方。</p><p class="ql-block">——画完收笔,抖了抖本子上的雪沫,把速写本塞进棉袄里层。北方的冬天从不靠色彩说话,它用线条、留白、烟、影、雪壳下的枯草,还有人呵出的那一小团白气,一笔一笔,把日子写得清清楚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