韭菜鸡蛋

回车书院戴萧然

程长久的微信头像，是建设银行的蓝色Logo，方方正正。我盯着看了三秒，终究没点开对话框——我们，已经十二年没说过话了。

我结婚那年，他工作忙抽不开身，是他母亲专程过来，替他送了礼。后来再见，已是2015年深冬，他和妻子两个人来的，没开车，就搭着班车辗转过来，安安静静坐了一席，宴席散时，塞给我一个厚厚的红包。我送他到路口，冬天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走了。”他说。

“常联系。”我说。

两个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没有车灯，没有声响，只像两朵被风吹远的影子，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我们的人生，早在1994年那个夏天，就紧紧绑在了一起。

学前班报到那天，教室里满是哭闹的孩子，只有他安安静静坐在角落，手里攥着半个馒头。老师点名：“程长久。”他瘦瘦小小地站起来，眼睛很亮。

“到。”声音干净清脆。

后来按身高排座位，我俩最矮，顺理成章成了同桌。这一坐，便是十三年。

第一次去他家，是暑假的一个中午。放学路上，他轻轻拉着我的袖子：“去我家吃饭吧，我妈今天煎韭菜鸡蛋。”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韭菜鸡蛋。铁锅烧得滚烫，菜籽油下锅“刺啦”一声，金黄的蛋液裹着翠绿的韭菜，在锅里慢慢煎出焦香。他妈妈把最大的一勺扣进我碗里：“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我捧着碗，一连吃了三大碗。白米饭混着蛋碎的香，每一口都是油汪汪的满足。他坐在对面笑，牙齿上还沾着一点韭菜叶。

那年我六岁，他六岁。我们还不懂什么叫缘分，只知道，那天的韭菜鸡蛋，真好吃。

小学六年，我们是班里稳当当的名次——我第一，大头第二，他第三。每次发卷子，老师念我们名字的顺序，几乎成了固定的仪式，不多不少，一字不差。

春天，我们去象棋山抽毛针，嫩绿的草芽掐在手里，清甜的汁水漫在舌尖。他手巧，会编草戒指，套在我手指上，笑嘻嘻地说：“送你个媳妇儿。”

夏天，去徐家坳放牛。水田里的泥鳅滑溜溜的，他光着脚下去摸，一抓一个准。我们偷地里的黄瓜，在裤腿上随便擦擦就啃，脆生生的，带着太阳的味道。

秋天，上山打柴火，松针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总能找到最多的板栗，用石头轻轻砸开，褐色的果仁甜得像糖。

冬天，教室里生着煤炉，我们围在一起烤红薯，香气飘满整个屋子。他的手每年都生冻疮，肿得像馒头，握笔时都有些不稳。

“疼不疼？”我问。

“不疼。”他咧嘴笑，鼻涕悄悄流到嘴唇上。

六年级那年，我长了满身疥疮，脓水流到哪里，疮就长到哪里，宿舍里没人敢靠近。只有他，每天帮我打水洗脸，晚上举着蜡烛，一点点给我涂药膏。昏黄的烛光里，他皱着小眉头，棉签轻轻碰在溃烂的皮肤上。

“怕传染给你。”我说。

“不怕。”他头也不抬，“咱俩谁跟谁。”

药膏是黑的，粘糊糊地沾在他手上、脸上，他用袖子随便一抹，继续细心地涂。那年冬天格外漫长，一根又一根蜡烛燃尽，我的疮慢慢好了，他手上的冻疮，却烂得更深了。

初中报到那天，我们在公告栏前挤着找名字——初一（6）班，程长久；初一（6）班，戴萧然。

“又是你。”他笑。

“甩都甩不掉。”我也笑。

我们真的成了彼此的影子。一起看郭敬明，一起聊那些少年心事，作文轮流被当作范文在班里朗读。我的数学稍好，他的英语更稳，考试时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像是无声的对弈。

初三那年，学校选拔五十人去市里参加三科联赛，他选上了，我排在五十三名，没去成。

放榜那天，我躲在操场角落偷偷难过。他找到我，递过来半个干面包：“偶尔一次，不算什么，中考再好好考。”

面包干巴巴的，我啃了很久。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尝到“不如他”的滋味，涩涩的，堵在喉咙里。

高中，我们又考进同一所中学。报到那天，在分班榜前再次相遇——高一（6）班，程长久；高一（6）班，戴萧然。

同学都笑：“你俩真是分不开了。”

他只是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阳光从窗缝斜进来，照在他脸上，连细细的绒毛都泛着光。

高二文理分科，我们都选了文科。结果出来那天，班里又是一阵议论——文科二（1）班，程长久；文科二（1）班，戴萧然。

仿佛命运总在悄悄安排，每一次分班，都把我们留在同一间教室。

那年有三件事，我记到现在。

第一件，期中考试，他是全校文科第三，我第八。父亲来开家长会，站在光荣榜前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他从容笑着，我抿着嘴，一脸认真。

“要努力啊。”父亲拍拍我的肩，“长久是好孩子，但你也要往前赶。”

“长久”两个字，轻轻落在心上，像一根细细的针。原来不知不觉，他已经成了别人口中，那个值得追赶的人。

第二件，他和班里最好看的姑娘沈秀走得很近。晚自习后，我常看见他们在操场上散步，肩膀挨着肩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那天他回宿舍很晚，摸黑躺到我上铺，床板轻轻响了几声。黑暗里，他声音很轻：

“她今天牵我手了。”

我没说话。

“她的手好软。”

停了停，他又问：“萧然，你睡了吗？”

“睡了。”我闷声应着，睁着眼直到半夜。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有些东西，再努力也未必能拥有，比如少年眼里的心动，只会落在特定的人身上。

第三件，我们翻墙出去，走了整整一夜。从麻城三中走到白果，走到望花山，天太冷，就点起田埂上的枯草烤火。火光映着两张年轻的脸，明明灭灭。

“你说，读书有什么用？”他问。

“不知道。”我说。

“将来能干什么？”

“不知道。”

十七岁的我们，真的什么都看不清。夜很长，路很远，火光渐渐暗下去，东方慢慢泛白，我们又冷又饿，一路沉默着往回走。

高考填志愿那天，我们在网吧并排坐着，屏幕上的填报系统泛着淡蓝的光。

“你报哪里？”我问。

“武汉，学国贸。”他说。

“我也在武汉，学行政管理。”我说。

鼠标轻点，提交成功。我瞥见他的志愿，他也看到我的，不同学校，不同专业。我们相视一笑，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懂。

那是我们第一次，默契地选择了分开。

大学四年，我们同在武汉，却在城市的两端。他在汤逊湖，校园偏僻安静，大多时候都在教室、图书馆，安安静静看书、考证。英语六级、外贸员证，他都稳稳拿下，生活费也总能省下来。

我常常去找他，转三趟公交，颠簸两个多小时。我的日子过得松散，四级考了几次才过，钱总不够花，常常找他借。他从不催，只说：“等你方便了再说。”

我们一起走过长江大桥，在武大看过樱花。樱花盛开时，满校园都是淡粉。咖啡馆的墙上写着一行字：

“是三年，或五载？明年花开，你还来不来？”

他念了一遍，轻轻笑：“真矫情。”

我也笑。那年我们二十出头，总以为人生很长，樱花年年都会开，想见的人，随时都能见到。

毕业像一道门，轰然关上，把青春隔在了另一边。

他考进荆门建行，穿起正装，安安稳稳上班。我去了外地，没多久便辞职回来，总觉得安稳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毕业后那几年，我们慢慢淡了联系，最长的时候，有三年多没通过一次电话、没发过一条消息。他的婚事，是在女方那边办的，远在外地，我从头到尾都不知情，自然也未曾到场。

直到2016年正月，他回老家补办结婚酒，顺带给女儿办周岁宴，特意托人带了信。那时我已赶回武汉，脱不开身，最后是我母亲，替我去了他家，送上一份心意。据说那天的酒席就摆在他家老屋的堂前，热闹得很。

我们就这样，错过了彼此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仪式。

后来这些年，我回乡办过书院，开过补习班，在城里合伙办过幼儿园，也做过电商直播，最后转行做了法律。房子、车子都有了，在乡里乡亲眼里，也算“有出息”的人。

而程长久，渐渐从热闹的生活里淡了出去。偶尔从长辈口中听到零星消息：婚后日子有摩擦，和家里也生了隔阂，常年不怎么回来。

遇见他母亲，老人总拉着我的手，叹着气说几句，话里满是牵挂与无奈。我看着她渐渐苍老的脸，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灶台边的妇人，笑着把一勺韭菜鸡蛋放进我碗里，眼里全是温和。

今年清明回乡，路过他家老屋，门紧闭着，窗玻璃有些破损，野草从门缝里悄悄长出来，安静得像被时光遗忘。

我站在路边，想起很多很多事。

想起六年级的冬夜，他举着蜡烛给我涂药，烛泪烫在手上，也不吭声。

想起初三的操场，他递来半块面包，轻声安慰。

想起上铺的悄悄话，想起整夜的步行，想起武大的樱花，想起2015年那个冬天，他和妻子站在路口，轻轻说一声“走了”。

所有细节，都清清楚楚，像昨天刚发生过一样。

我试过拨他的电话，是早年他母亲给的号码，存了很多年。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提示：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打开微信，那个蓝色的银行头像还在，朋友圈是一条横线，什么都没有。我指尖敲了又删，终究什么也没发。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人，不必打扰。

前几日饭局，桌上有一道韭菜鸡蛋，摆盘精致，鸡蛋方正，韭菜鲜绿。我夹了一筷子，慢慢嚼。

旁人笑说：“戴总这是吃出家乡味了。”

我也笑，没多言。

他们不懂，真正的家乡味从不是这样精致。是铁锅旺火，是油星四溅，是粗瓷碗，是缺了口的边，是一个少年把自己碗里最好的那一份，毫不犹豫分给你。

是1994年的夏天，我吃了三大碗，撑得走不动路，他扶着我，一步一步慢慢走。夕阳把两个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我们都以为，会这样一直走下去。

可路，总有走到分岔的时候。

韭菜会老，鸡蛋会凉，碗会旧，人会散。

后来我慢慢懂得，人生最让人怅然的，不是“我本可以”，而是“我曾经拥有”。

我拥有过最好的年纪，也拥有过最真心的兄弟。我们吃过同一碗饭，睡过同一张床，走过同一段少年路，以为会是一辈子。

可一辈子太长了，长到足够让两个形影不离的人，慢慢走散，慢慢沉默，慢慢不再联系。我们错过了彼此的婚礼，缺席了彼此人生的重要时刻，到最后，连一句问候，都找不到合适的身份与时机。

夜深时，我关掉屏幕，那个蓝色的微信头像渐渐暗下去，像一个安静的锁。

忽然想起高中时，他有一篇作文被老师当作范文朗读，其中一段，我记到现在：

“友谊像一棵树。小时候，我们以为它会一直长，长到天上去。后来才知道，树是会分叉的。一根枝条往东，一根枝条往西。它们都活着，都绿着，只是再也不相交了。”

那年我们十七岁，似懂非懂。

如今人到中年，全都懂了。懂了树为何分叉，懂了路为何到尽头，也懂了，有些情谊最好的归宿，不是重逢，是记得。

窗外城市灯火明明灭灭，每一盏灯下，都藏着一段岁月，关于相遇，关于别离，关于记得，关于放下。

我的故事很简单：

我曾有一个叫程长久的兄弟，他请我吃过一碗韭菜鸡蛋。那碗鸡蛋很香，香到我用一辈子去回味。

后来我有能力，摆下一桌子好菜，想认认真真回请他一次。

——只是，他已经，不肯来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