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球台的诉说

时光

我是室外乒乓球台。在我出生时，工人师傅就考虑雨淋、冰冻、潮湿、碰撞等因素，把我制作得格外结实，远比那些室内球台结实得多。对此，我十分满意。

一年前，一列火车把我们兄弟姐妹送到南方这座城市，这里天气暖和，每年最低温度都在零上5度以上。虽然天气有时潮湿，这对于我们来说影响不大。有一天，一辆汽车将我们五兄弟送往市中心一个中档小区。运输途中，我们听到驾驶员与随行人员谈话，得知这里是省会城市、这个小区由央企规划建设。还得知这个小区有2000多住户，小区内绿色植被茂盛、给小区增色不少；小区里体育健身器材完备，娱乐设施齐全，让住户享受生活的乐趣。我们被送到这里，是体育设施的补充，将分别摆放在五个楼栋的一楼。

来到小区，随车师傅就将我们分别放到不同楼栋，我是第一个被安装的，自然成为球台里的老大。我们相互看不见，却相互有感应，我们通过空气流动进行交流沟通。此刻，我享受着平整地面的暖意；此刻，我感受到周围墙体的温情。显然，他们接纳我的到来。这时候，我急切期盼有球友来炫球技；这时候，我急需体验球落在台面的感受。

你别说，这事还真不经叨咕。我刚被安装好，就有大妈带着球拍来打球了。两个大妈虽然球打得不太好，围观者还挺多，可能是在家门口打球的缘故，两位大妈卖力的在邻居面前炫耀球技。随着围观者增多，两位大妈更加兴奋得激情四射，两位大妈如此卖力地打球，赢得围观者一片掌声。可是，这一切在我看来，情况完全不同。这些人不是来看大妈打球的，是来看我这个新安装球台的。你别不信，你也别摇头，你睁大眼睛去看：新鲜感，都写在这些人的脸上，都表现在这些人的眼睛里；好奇心，让这些人不停的抚摸着台面，甚至用手指不停的敲打着球台。你说，这些人竖起大拇指冲着我一个劲点头，说明了什么？ 你说不知道，看来你没说实话。

哎，两位大妈正打得来劲，有几位年轻人挤了过来，他们拽着大妈的手低声与大妈商量着，我听见他们在说想试试球台质量、求大妈让一让，两位大妈只好恋恋不舍让出球台。哎，还是年轻人水平高，或者说基本功好，他们打球不仅会合多，而且动作飘逸潇洒，我看着都感觉十分舒服。这时候，有几个小孩子围了过来，他们怯生生的伸出小手摸了摸台面，又赶紧收了回去，也许他们是害怕被年轻人责骂，或者唯恐被球打到身上。这一刻，我真切感受到自己很受欢迎；这一刻，我感觉自己很是享受。虽然，一整天我都没闲着，可是我却快乐着，毕竟我享受到被人宠的感觉。夜深了，人们都回家了，这时候我们球台五兄弟才有了交流的机会。通过交流，得知每位兄弟都很受居民欢迎，一整天都有居民光顾，这也让我们都感受到幸福的甘甜。

时间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我们迎来一批又一批的打球者。通过他们或者她们打球时的交谈，我又了解到许多有用信息。哎，这个小区的物业是先进集体；哎，这个小区属于重点校学区；哎，这个城市多次获得文明城市称号；哎，这个小区居民多数是附近县镇人、是为小孩子能上重点小学才购买此房。通过他们或者她们打球时的交谈，我还了解到一些其他信息。哎，这个小区小孩子特别多，几乎每家都有学龄前儿童，许多家庭还是多子女；哎，来这里打球的主要是大伯与大妈，他们或者她们都是为照顾孙辈从老家赶过来的。通过他们或者她们打球时的交谈，我得知现在的小孩子很难照顾，现在的小孩子很难管教。这些小孩子脾气大、个性强，你打不得、你哄不听。还有，这些小孩子学习不上心，一天只知道玩耍。哎，这些小孩子陋习根源，都是孩子父母惯出来的，作为长辈难以插手儿女管孙辈。通过他们或者她们打球时的交谈，我还了解到最让他们或她们最开心的事是“百家宴”。中秋节的晚上，物业邀请住户每家出一个菜、每家出一个人参加赏月宴，物业每桌再添六个菜，形成百桌规模。同时，家人其他人可以参加歌咏比赛、套圈比赛（奖品是活鸭、活鸡、活鱼）、猜谜语比赛、自做月饼比赛，拔河比赛。你别说，奖品还挺丰厚；你别说，那叫一个过瘾、那叫一个热闹。特别是圈套鸭子，你将圈一投过去鸭子一缩头，很难投中的，当然就是图个乐呵。还有那个自做月饼比赛，由于强调速度，虽然模具是一样的，每家做出来的月饼却各有千秋。总之，盼年节不仅是这里孩子们的专享，也是这些大伯与大妈的期盼。总之，物业想着法搞些文体活动（破费点钱），来搞好与住户的关系；总之，物业还会搞一些便民活动来提高信誉度。如免费理发、免费修理电器、免费清洗地毯、免费磨菜刀等。通过他们或她们打球时的交谈，我还听到一件趣事。一个小孩子回家向家长告状自己被物业保安痛打，孩子家长十分生气，领着孩子到物业找领导讨要说法。当物业管理人员调出视频监控查看时发现，那位保安根本没有接触到小孩子，那保安又是如何打人呢？而事实是：这个小孩在院内高速骑自行车险些撞到人，那位保安便将小孩子拦下来，并告诉小孩子院区内禁止骑自行车。从调出的视频监控还看到，在小孩子被拦下时，身后恰巧有“院内禁止骑自行车”警示牌，这说明保安是在执行物业管理规定。小孩子的父亲见到视频监控内容傻眼了，再胡乱指责没有道理，只好放低姿态赔礼道歉。显然，是这个小孩子说谎了。

哎，随着球台兄弟之间的交流，好消息一个比一个多，坏消息也是不少。好消息是：物业安排清洁工每天擦拭台面打扫卫生，并在球台那边墙面张贴了爱护球台的宣传标语，物业保安还增加了巡查次数。坏消息是：老二的台面被破相了；老四的台面被小孩刻上“某到此一游”字样；就连那个住户自购自行安装的球台也未幸免，球腿硬是给敲敲断了。这些球台出现问题，与小区植被被践踏一样，都是那些小孩子所为，他们知道保安白天管理严格，专挑夜晚出来搞破坏。随之，我们都感觉到危机。

也许是物业管理放松的缘故，小孩子们的胆子大了许多，他们不再顾忌别人的感受，自行放飞自我、自行放纵言行。你看，每天都有小孩子骑着自行车在院区、在草坪上穿行；你看，每天都有小孩子破坏封闭栏杆在花丛中奔跑、追逐打闹；你看，每天都有小孩子在球台上吃喝蹦跳，每天夜间都能听见小孩子在高声喧哗或尖叫。

哎，现在的小孩子真幸福，手里有大把的零花钱可以任意挥霍；哎，现在的小孩子真豪横，院区内小孩子几乎都有高档自行车；哎，现在的小孩子真自由，不用写作业、不顺心还能与家长顶嘴；哎，现在的小孩子真自我，只要自己高兴就没有什么不可以，高声吼叫已成为这些小孩子的习惯。

也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我的境遇也不好了。先是有些大妈将小孩子放在台面上玩耍，再有大妈们坐在台面上打扑克。要知道，那些大妈吨位很大，压得我很痛很痛。可是，我也不敢说啊，就是说了她们也听不见啊，她们就是听见了也不纠正错误啊。接下来，就是那些是小孩子们登场了。他们是有样学样，只不过下手远比大妈要狠。他们先是过来打球，每次打球打不好，都会拿我出气，不停地用球拍敲打球台，打得我一个劲咬牙；之后，这些孩子便不打球了，改为到球台上蹦跳。一些个子矮的，找来凳子踩着上去；一些个子高些的，直接蹦上蹦下；再后来，他们就开始搞破坏了，他们或往台面上撒土面、撒石子，或者用铁制球网使劲砸台面。这不，前不久的一天晚上，一群小孩子又来到我这里，他们的目的就是搞破坏。他们嫌铁制球网碍事，将铁制球网拆下扔在地上；他们嫌台面光滑，找来一些碎石与土撒在台面；然后，他们相继跳上台面，五位小朋友手拉手转圈蹦跳，也许是感觉不过瘾，又开始了“占山为王”游戏，球台被推来推去，地面被推出许多划痕，如此游戏一玩就是半天，我的腰都快要被踩断了，我的腿快支撑不住了，这啥时候才能结束啊！哎呀，有个小孩竟然拿着铁制球架砸向台面；哎呀，一下、两下、三下，我的腰实在受不了了；哎呀，台面终于被砸出一个洞；哎呀，有个小孩用脚使劲向洞踩去；哎呀，他的脚踩在洞里摔到在台面上，腿被挂出许多血印子，腿也拿不上来了。这里我要声明，这并非是我有意报复，我的初吻必须给他。这时候，其他小孩子都傻眼了；这时候，其他小朋友相互瞅瞅都跑了。只剩下被卡住脚的小孩子疼得直哭，妈呀妈呀的直叫唤。过了一会，他见周围没有人了，只好用手表电话与家长联系。不大一会，孩子的父母都来了，看着孩子被卡住腿也是束手无策。没办法，他们只好打电话向119求助，消防救援人员很快赶过来了，他们将洞口扩大才将孩子的脚提上来。过了一会，消防救援人员收拾好东西走了；过了一会，孩子父母抱着孩子去医院了；过了一会，只有我满目疮痍留在那里哭泣没有人理睬。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你说，我怎么这么不幸；原本快乐的心情，就这样没了。哎，另外四兄弟虽然受伤远没有我严重，我成为了残次品。

接下来的几天里，物业来人给我肚皮上打了补丁，又把那些麻点用砂纸磨平，还在旁边墙面上张贴了“爱护公共财物人人有责”标语。很可惜，有些小孩子一切照旧。对了，我从打球那俩大妈交谈中得知，腿被卡住孩子的父母拿着诊疗费票据找物业报销。结果，物业管理人员要求这个孩子父母先行赔偿破坏球台损失、在公开道歉后再考虑孩子受伤看病赔偿问题。这个小孩子的父母一算帐，赔偿球台费用远大于小孩子看病费用，赔礼道歉在邻居面前丢人，只好愤愤地离去。

之后，我的日子就一直不好过了。小孩子依然在台面上来打闹跳跃、小孩子依然拿铁球网在台面上划动、小孩子依然拿石子在台面上作画、老大妈依然坐在台面上打扑克，这些已然成为常态。

这时候，我彻底趴窝了。再也没有人来我这里打球了，球台损坏严重也打不了球了。每天，只有小孩子的继续捣乱破坏；每天，只有大妈们肥胖身体的坐压；每天，只有小孩子在上面排练节目。我之所以被这些小孩子如此欺负，那就是地点、地点，还是地点，因为我的位置在游乐场旁边。

一天下午，几位老伯过来看我，随同还有许多打球的大伯大妈。他们相继抚摸着满目疮痍的台面，他们用袖口擦拭着眼泪，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一位老伯庄重地告诉我，明天我就要被拉走拆毁，他们虽有不舍却很无奈。其中一位老伯低声说道：“一副球台，一年时间就报废真是可惜。我昨晚看电视，看到青海山区小孩子穿着棉服在水泥垒砌乒乓球台上打球场面，看到他们欢快的笑容，我意识到这就是他们感受到的幸福。这个小区有如此好打球条件，小孩子们却不知道珍惜，还去搞破坏，他们的幸福感是什么？”另一位老伯接着说道：“这是认知问题、这是教育问题。教养源于家庭教育，家庭教育的缺失，才是小孩子素质低下的根本原因。同样，学校教育也缺位。学校只重视学生的学习成绩，忽视学生的道德品德教育，忽视学生校外管理，也是学生坏习惯养成的重要原因。因此，重视延伸教育，是每个家庭、当地学校应该考虑的问题。”另一位老伯接着说道：“我们是体育工作者，无权过问教育问题。只是希望居民都能爱护体育设施。”说完这些，这几位老伯再次抚摸了我，恋恋不舍的离开了我，那些打球的老伯大妈也恋恋不舍地离开我。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想到自己明天的结局，我的内心只有不甘与绝望，还没有了任何指望。认命吧，毕竟自己也曾有过辉煌，毕竟自己也曾有过高兴，这就足够了。再见，我的四位球台兄弟；再见，小区的球友。

这一刻，我想起制作工人那张沧桑的脸；这一刻，我想起那些打球大妈洋溢笑容的画面；这一刻，我想到那几个搞破坏小孩子顽皮搞怪的表情；这一刻，我看见天空那片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