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框十三秋

回车书院戴萧然

整理老屋旧物，翻出一叠泛黄课本，从学前班描红本到高三文综笔记，扉页角上，总并排写着两个名字：戴萧然、程长久。

1994到2007，十三载春秋，十三次分班，六年级2个班、初一9个班、高一12个班、高二3个文科班，命运像一双固执的手，次次把我们摁在同一间教室。夫子河的风，象棋山的草，徐家坳的牛铃，麻城三中的粉煤跑道，武汉的江风与樱花，都记得两个乡下少年，从穿开裆裤到穿西装，一路同框，走完整整一段青春。

学前班那个暑假，放学铃响，我拎起布包要回，长久拽着我的胳膊不放，非要去他家吃饭。他母亲在土灶上煎韭菜鸡蛋，油星滋滋响，金黄喷香，那是物质匮乏的年月里，最扎实的香。我捧着粗瓷碗，连吃三大碗，撑得直不起腰。那碗韭菜鸡蛋，香了我半辈子，后来无论下多少馆子，点多少次这道菜，都没吃出当年的滋味。

童年是山野与田埂铺成的。周末打弹珠、折纸飞机，飞得满操场都是；春天结伴去象棋山抽毛针、挖地菜，秋天采蘑菇、拾柴火，故意绕远路，只为偶遇夏珊玲、周丽珍，一群半大孩子，脸红心跳，话都不敢多说。夏天去徐家坳放牛，他扎进水库游泳、摸鱼，水性好得像水鸟；我是旱鸭子，只敢在岸边举弹弓打鸟。偷过瓜田的黄瓜、西瓜，摘过青柿子与板栗，被看园老人吆喝着跑，跑远了就蹲在草窠里分吃，甜涩都觉得快活。

六年级到初一，我们同睡一铺。我吃煤炭火蒸的饭菜，长了满身疥疮，蜕皮、流脓，流到哪里烂到哪里。我怕传染他，执意要分开，他却不肯，每天帮我打水洗脸洗脚，蹲在床边给我涂药膏，淘米蒸饭，一句嫌弃的话都没有。那时我们迷上棋，他军旗厉害，我象棋称手，寒假便跟着初高中的哥哥们打篮球，破球鞋踩在泥地上，笑声能掀翻屋顶。

少年时光，是试卷与心事叠起来的。小学六年，我稳坐第一，大头第二，他第三，名次像钉在榜上，雷打不动。升入初中，语文成了我们的擂台，作文轮流被当做范文朗读，全班女生迷郭敬明，我们却私下撇嘴，觉得他无病呻吟，一个大男人，不该总陷在软绵的忧郁里。我数学占优，他英语拔尖，本是互补的拍档，初三三科联赛，他入选前五十，去麻城市区参赛，我因投稿耽误功课，排在五十三名开外。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尝到差距，他拍我肩膀，说一次失手不算什么，中考见真章。

周末他骑新单车，我蹬二八大杠，一路冲向学校篮球场，汗水浸透校服，什么成绩、名次、暗恋的心事，全都抛在脑后。班里可乐偏爱他，写满三本日记，连闺蜜都跟着动心；我则是暗恋的狂魔，把心事藏在草稿纸里，不敢示人。少年的欢喜与嫉妒，都藏在眼底，不说破，也藏不住。

高中进了麻城三中，他比我高四十分，却依旧同班。我们一起打饭，分吃家里带来的鱼面、肉糕、炖排骨，一口热乎，就是异乡的温暖。他帮我约初中心仪的芊芊，陪我在街上等，人来人往，心跳比读书时快百倍。他站在我身旁，像我的勇气，也像一面镜子，照出我的慌乱与笨拙。

高二分文科班，我们又被捆在一起，光荣榜上，他全校第三，我第八，父亲来校，指着榜单笑，叮嘱我赶超长久。那是第二次压力，像山一样，压在少年心头。

真正扎心的差距，是关于喜欢的人。班花沈秀，眉眼弯弯，高傲干净，多少高大帅气的男生追，她都淡淡回绝，唯独与长久走得近。晚自习下课，两人在操场走圈，我远远看见他们牵手，笑眼弯弯，心里又气又恼，又羡又妒。熄灯后，他回寝室，躺在我旁边，轻声讲心跳、讲呼吸、讲少年的燥热，我蒙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后来大学同游中山公园，李琴也偏向着他，总让我喊他过来。这第三次差距，悄无声息，却刻进青春的骨血里。许多年后我才懂，少年时的嫉妒，并非因为那个女孩，而是因为他身上拥有某种我永远学不会的、被偏爱的坦然。

我们听刘德华、郭富城、张国荣，是他用旧磁带给我启蒙；高中攒钱买十元单放机，午休时躲在被窝里，听麻城广播电台点歌，《第一次爱的人》《独角戏》《江南》，循环播放，唱尽少年心事。2006年平安夜，别人送花、送巧克力，我们只买得起贺卡与苹果，穿着杂牌球鞋，站在寒风里，突然迷茫：读书到底有什么用，未来会去哪里。晚自习后，两人翻墙出校，从三中走到白果，走到望花山，冷得受不了，就点燃田埂枯草，烟熏火燎，呛得眼泪鼻涕直流。快到夫子河了，又折回头，一路走，一路沉默，走到天蒙蒙亮。

高考结束，我们默契地选了武汉不同的学校、不同专业。十三年形影不离，终于要各自赶路，不是疏远，是想长成独立的大人。

大学在江城，我转三趟公交、坐麻木车，翻山越岭去汤逊湖找他。他省吃俭用，生活费总花不完，我却月月拮据，找他借，找他蹭，他从不推脱。我们同游长江大桥、东湖磨山，去武大看樱花，去江汉路跨年，去户部巷寻小吃。他学国贸，读商帮、研经济，立志从商；我学行政，念政策、思仕途，约好将来政商结合，共谋大事。我们去汉正街进皮包、图书城批盗版资料，回学校摆摊，赚一点小钱，就觉得前途光明。他顺利考过四六级，拿下外贸证书，我连四级都屡屡碰壁，差距依旧在。

毕业后，人生岔路彻底分开。他考进荆门建行，端稳铁饭碗，柜台的防弹玻璃后，点钞的声音像秒针；我考上贵州地税，干了两月便觉四面是墙，辞职回乡。

2011年国庆，他来武汉，我与朱小磊陪他再游武大。樱花谢尽了，城堡的灰墙上爬着藤，有行字还清晰：是三年，或五载？明年花开，你还来不来？

我们站在那儿念出声，都笑了。春风穿过长廊，带着樱花的残香，那时我们真以为，再见是件抬脚就能成行的事。

后来我的日子像涨潮。办书院、开幼儿园，做直播基地，转行法务。在武汉、麻城、夫子河，我成了“戴校长”，买了房，入了股，杯盏交错间，人生热闹得很。而他，在荆门，潮水却在退。婚变、亲疏，与父母闹僵，与旧友断联，像一株被移栽的树，水土都在不服。

2015年底我结婚，他携妻带子赶来，孩子八个月，裹在红棉袄里。宴席喧哗，他抱着孩子来敬酒，手指关节有些发白，说：“真好，你都成家了。”我看着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少年时的模样，却只看见一个被生活磋磨过的、温和而疲惫的父亲。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好好地、完整地看见彼此。

再后来，音讯像断线的风筝。我托人辗转要到电话与微信，拨过去，永远是漫长的忙音，或一个红色的惊叹号。偶遇他父母，在镇上的菜场，老人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长久他……不愿联系旧人。”他母亲低头择着菜，声音很轻，“他说，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我立在早市的嘈杂里，突然全明白了。那些乡人无意的对比——“你看人家萧然”——那些婚房、装修的争执，父母眼底的失望，我在这头所有的“风生水起”，都成了他在那头无法卸下的、沉甸甸的“枷锁”。少年时我们并肩跑过的田埂，终究被岁月冲成了两道再无交汇的河床。

十三载同班，是命运赠予的绝版时光。他是我的人形时间胶囊，按下播放键，就能听见1994年的蝉鸣。他见过我尿裤子的窘迫、长疥疮的狼狈、考试失利的低落、暗恋无果的酸涩；也见过我考第一的骄傲、作文被朗读的荣光、创业起步的热血。

我们共享过一整个时代的体温：铁皮铅笔盒的冰凉、玻璃弹珠的圆润、小霸王学习机的电流声、卡带里刘德华的颤音、文曲星按键的脆响、诺基亚开机的那声“握手”。我们曾在同一面国旗下手心出汗，为同一枚奥运申办成功的烟花欢呼，在非典停课的恐慌里互传纸条。夫子河的山风，三中跑道的煤渣，武汉江面上潮湿的汽笛，都曾同时穿过我们年轻的身体。

如今我常回夫子河。象棋山的毛针依旧在春风里抽芽，嫩得透明；徐家坳的水库依旧绿得深沉，静得像从未有少年扎进去惊扰过；麻城三中的老栗树还在，只是树下读书的孩子，换了崭新的、我们叫不出名字的校服。

一切如旧，一切已新。

只是那个陪我吃过韭菜鸡蛋、为我涂过药膏、同我夜走田埂、共我听卡带的少年，被时光的洪流卷着，消失在了茫茫人海。我不再刻意寻找，也不再频繁打扰。有些情谊，像故乡的月光，不必时时仰头去看，你知道它在那儿，清清亮亮地照着来路，就足够温暖整个疲惫的后半生了。

是的，我吃遍山珍，在无数个应酬的、喧闹的、成功的夜晚之后，却总在某个猝不及防的、胃里空空的瞬间，想起那碗油汪汪的韭菜鸡蛋。它滚烫的、粗粝的香气，穿透二十多年的光阴扑来。我忽然懂了，它香的从来不是味道，是那个在物质最匮乏的年代，毫不犹豫把碗里“最好”的部分，全部挖给你的那个人。

那个人，再也找不回了。

1994到2007，十三秋同框。

课本的扉页上，两个名字并排着，墨迹已淡，笔画仍清晰。

一个叫戴萧然，一个叫程长久。

如今，象棋山的毛针依旧年年绿，徐家坳的水库依旧默默深。麻城三中翻修了操场，崭新的塑胶跑道泛着刺眼的光，再也留不下我们那双破球鞋的、沾满泥土的脚印。

我很少再点韭菜鸡蛋了。

有些味道，和有些人一样，注定只能留在当年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封存在那个蝉声震耳、他拽着我的胳膊不许我回家的、永不复返的夏天。

课本合上了。

两个名字，并排的，静静的。

窗外的夫子河，水声潺潺，三十年如一日。

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