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1969年的晚秋,我揣着第一张工资条走进家门,把崭新的纸币悉数递到母亲手中。那时的日子清简,工资是全家的生计依托,母亲总会把钱仔细叠好放进木匣,记账本上一笔一划记着开销,唯独她腕上那块瑞士罗马表,是家里最惹眼的物件。</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这块罗马表来得不易。父亲年轻时写得一手好字好文章,多年来总有人找他帮忙写上诉材料、家信或是文书,每次人家都会给些报酬,有时是几块钱,有时是几斤粮票。母亲把这些零散的报酬全都小心翼翼存着,舍不得花在吃喝上,说要留着办件“正经事”。直到攒够了一百八十块,父亲便揣着这些凝结着笔墨与心意的钱,跑了好几家钟表店,才给母亲买回了这块罗马表。母亲拿到表的那天,摩挲着表盘看了又看,平日里节俭惯了的她,那次却没说一句“浪费钱”,只是把表郑重地戴在腕上,附身把耳朵贴在表盘上听那悦耳的滴答声,此后多年,一直爱惜得紧。</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1970年的一个傍晚,我帮母亲收拾碗筷时,目光又落在了那块表上。银灰色的表盘,罗马数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表针走动的“滴答”声,是寂静夜里最清晰的节奏。“妈,这表当年花了多少钱呀?”我忍不住问。母亲抬手摩挲了一下表盘,眼底带着笑意与怀念:“一百八十块呢。这是你爸当年帮人写材料,一点一点攒下的报酬买的。”我咋舌,那时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三十元,这可是大半年的收入,更别提那是父亲一笔一划写出来的辛苦钱。“你想戴?”母亲看着我羡慕的眼神,轻声问。我连忙摇头:“太贵重了,这是爸的心意,也是您唯一值钱的东西,哪敢呢”我说这话时,满是真心的敬畏,既敬佩父亲的付出,也懂母亲对这块表的珍视,却没留意母亲眼底掠过的一丝思忖。</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1972年春节,鞭炮声此起彼伏。母亲从里屋拿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一块崭新的瑞士比恩娜手表映入眼帘。银亮的表壳,简洁的刻度,透着精致的质感。“来,戴上试试。”母亲拉过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把表扣在我的手腕上。表带略长,晃悠悠地挂在腕间,却让我的心瞬间被填满。“这是你两年的工资,妈没舍得用,给你买的,二百四十块呢。”母亲的声音温柔,却重重敲在我心上。我低头看着腕间的表,指尖抚过冰凉的表壳,眼泪差点掉下来。母亲又耐心教我:“转动旁边这个小圆螺钉,顺时针转就是上劲,别转太满,留些余地。”我跟着母亲的动作轻轻转动表冠,感受着发条收紧的阻力,仿佛把母亲的牵挂也一并存进了表里。</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上班时,我总忍不住把袖子往上捋一捋,看看这块表。开会时、干活间隙,指尖都会下意识地触碰表盘,那“滴答”声仿佛成了我的底气。表带长了些,母亲说要去表店截短,我却执意不肯:“不用,我戴在胳膊深处就好。”那样一来,表既不会滑落,又能时刻感受到它的存在,就像母亲陪在身边。</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后来,母亲的徒弟把她弟弟介绍给了我。相处日久,情愫渐生,他踏实稳重,待人真诚,唯独手腕空空,连块国产表都没有。一次饭后,母亲拉着我的手说:“你看他挺实在的,手腕上连块表都没有。你把这块比恩娜表卖掉,能买两块上海牌国产表,你们俩一人一块,多好。”我摩挲着腕间的表,心里万般不舍,这是母亲省吃俭用给我的礼物,是我最珍视的物件。可看着爱人每次看时间都要问别人的模样,又想起母亲的良苦用心,终究点了点头:“听妈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托人把表卖掉,卖的钱正巧够买两块上海牌手表。当我们俩腕上都戴上同款的国产表时,他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光,反复摩挲着表盘,指尖在刻度上轻轻划过,又低头把耳朵贴在表壳上,听着表针走动的声音,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以后咱们就能一起看时间了。”他说着,又抬手看了一眼,像是怕这一切是幻觉。</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从那以后,不管是上班路上、工作时,还是我们约会散步,他总爱不时抬起手腕,看看时间,指尖习惯性地顺着表壳边缘摩挲。有一次,他的同事打趣说:“你这表比宝贝还亲,整天摸来摸去的。”他笑着回道:“这可不是普通的表,是我对象跟我一起戴的。</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至于那块上海表陪伴了他多少年,具体是何时不再戴的,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后来生活宽裕了,他才买了一块好表,但每次收拾旧物时,看到那块褪色的上海表,他还会拿起来摩挲一番,眼里满是怀念:“那可是我们当年的定情物。”</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如今想来,腕间的手表换了一块又一块,但父亲用笔墨报酬为母亲买下罗马表的深情、母亲送我比恩娜表时的温柔、爱人珍藏上海表时的执着,都化作了岁月里最温暖的印记。那些藏在表针转动里的牵挂与深情,那些指尖抚摸表盘的温柔瞬间,早已超越了手表本身的价值,成为刻在生命里的温暖回忆,伴着“滴答”声,走过岁岁年年。</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