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

温馨2005

上个月在老家，竟遇见了三十年未见的高中同学。从初中起，我们便是形影不离的发小，后来他像一滴水蒸发在人群里——有人说他搞传销发了财，有人说他结婚又离了，还有人说……

这几年，我去过他家几次，他老母亲总说他在外地做生意，平常难得回来几次……岁月就这样，把一个人活成了传闻。

城门口的十字路口，有人喊我，回头看见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半晌才认出那被时光揉皱的轮廓里，还藏着当年英气洒脱清瘦少年的影子。

我们站在路边说了会儿话，话头像断了的线，捡起又滑落。明明有那么多往事可以重温，开口却成了“你孩子多大了”……“我在郑州安家了”这样的对白。

临别加微信时，两只手机碰在一起，冰冷地“滴”了一声，倒比我们的手更先相握。

他匆匆走了。我站在原处，看他的背影汇入人潮。快过年的鲁山街头熙熙攘攘，恍惚间却看见三十多年前的我们——几个半大少年，穿着廉价的那个年代的时髦运动服，簇拥着穿过这条老街，去文化馆看书打球。那时的风都是透明的，把我们的笑声吹得又高又远。

原来岁月是这样偷走一个人的：先抽走他眼里的光，再磨平他说话的棱角，最后在他的沉默里，填进你听不懂的故事。我们像两本被借阅太久的书，虽然还叫同一个名字，内页却已被不同的时光写满了批注。

县城城门口的那几栋老房子还在，只是砖缝里长出了新草。忽然想起《庄子》里那句：“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们这些被岁月晾在岸上的鱼，纵使还记得彼此年轻的鳃张合的模样，却再也游不回同一片水域了。

黄昏漫上来，给老街镀上一层旧铜色的光。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要过年了。我转身朝反方向走去，没有回头。有些告别发生在说再见之前，有些重逢在相遇时已经结束。我们终于都走到了，连寒暄都显得多余的年纪。

也好。就让那个白衣少年永远留在三十年前的巷口吧，迎着风，正要转身喊我一起逃掉下午的课。而此刻的我，该去买母亲嘱咐的年糕了。炉火正暖，蒸汽氤氲，人世间还有那么多需要趁热品尝的滋味。

走了几步，手机忽然震动。是他发来的消息：“今天忘了说，你高中借我的那本《笑傲江湖》，还在我老家箱子里。下次回来，还你。”

我站在暮色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按：“书你留着，我们早就在江湖里了。”

发送完成，抬头望见第一颗星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