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时空的“人生旷野”

作家曾金胜

乙巳腊月，立春已过，京城街巷尚凝着残冬的清寒，护城河边的冰面融了薄边，风里却已藏了几分破土的暖意。马年春节在即，巷陌间渐渐漫起了年的气息，朱红的灯笼次第挑出檐角，衬着寥廓蓝天，像旷野天幕上最先点亮的星子。年终岁尾，最宜回望过往云烟，远眺前路山海。人生本就是一片无界的旷野：心怀勇毅、常存好奇，尽可纵马驰骋，拓宽人生的边界；顺时而为、恪守春种秋收冬藏的节律，自能步履从容，沉淀岁月的丰盈。二者从来不相悖，同是我们在旷野行路的底气。

风掠过街边的国槐，枝桠虽落尽了繁叶，却孕着满枝的芽苞，只等一声春雷唤醒，便要抽枝展叶，铺就满树新绿。这天地旷野间的万物，从来都循着自己的节律生长：有向阳而生的奔赴，就有向土而藏的沉淀；有疾风骤雨里的挺拔，就有风和日丽里的舒展。年少时总盼着踏遍万水千山，要在最高处见最盛的风景，凭着一腔孤勇往前闯，像春日里破土的新苗，恨不能一夜便长成遮天的树；走过半生才懂，人生从无既定的轨道，也无必达的峰顶，顺风时不疾不徐，才能扎稳前行的根基；逆风时不慌不馁，方能积蓄向上的力量。风里裹着街边人家炸年货的焦香、写春联的松烟墨香，混着冻土初融的清润，拂在脸上，是残冬未消的清冽，却又藏着春日将临的温软，像极了我们走过的岁岁年年，纵有风霜扑面，终有暖意藏心。

风里的暖意漫过心头，思绪竟越过千年的风霜，落在了《豳风》里的那片田垄之上。“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千年前的先民，早已把人生的智慧，藏进了四时流转的节律里。他们循着《七月》的时序过日子：正月里修整耒耜农具，二月里扶犁下田、播种开垄，把饱满的种籽植进温润的泥土；夏日里耘苗除草、采桑养蚕，任汗水浸透粗布衣衫；秋日里收粮纳稼、摘果储菜，把仓廪填得满满当当；冬日里凿冰藏于凌阴、修缮屋舍，围坐炉边话着桑麻，静待来年的春风。他们从不会妄想一步踏遍旷野，也不会因前路未知的晴雨惶惶不安，只是顺着时序，播下每一粒种籽，浇下每一勺清泉，把当下的每一步，都走得扎实安稳。他们也怀着对春日抽穗、秋日满仓的期待与好奇，把对生活的热望，都藏进了一耕一种里。至于何时开花结果，尽数交给时间。这世间最动人也最稳妥的智慧，从来都藏在这一耕一种、一收一藏里，任岁月流转千年，始终给人以笃定的力量。

风继续往前吹，穿过千年的烽烟，便落在了盛唐的塞北雪原。马蹄踏碎凝雪的声响，从千年的长风里遥遥传来，清越响亮，像檐下零星炸开的爆竹，裹着少年人的烈烈意气，撞得人心头滚烫。是仗剑去国的李太白，一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把少年意气写进了千年的诗行里。他年少时便“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怀着对天下山河的无限好奇，辞亲远游，出蜀地，历洞庭，登庐山，下扬州，他的人生旷野，是整个天下。哪怕赐金放还，哪怕前路坎坷，他始终怀着对人间的热望与好奇，仍要举杯邀明月，仍要直挂云帆济沧海，把一生的步履与才情，都酿成了流传千古的诗行。还有那两度出塞的岑参，怀着对西域风光的好奇与报国的热忱，策马西行，在安西、北庭的幕府里，把塞外的漫天风雪、金戈铁马，都写进了诗里。一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把苦寒的征途写成了穿越千年的浪漫，哪怕身处绝域，也能把每一步都走得热气腾腾、掷地有声。

风越过盛唐的烈烈长风，落在了北宋的黄州东坡。苏东坡的人生旷野，曾落满了猝不及防的风雨：乌台诗案的构陷，一贬再贬的颠沛，从黄州到惠州，再到天涯海角的儋州，可他从未被命运的风浪打翻。在黄州，他开垦城东的坡地，自号“东坡居士”，躬耕垄亩，把贫瘠的土地种出了满垄稻麦，还在坡边盖起雪堂，读书作画，把苦寒的贬谪日子过成了诗；在杭州，他疏浚西湖，用挖出的淤泥筑起横贯湖面的苏堤，又建常平仓备荒济民，为一方百姓筑牢安身立命的根基，把当下的每一件事，都做得分外扎实妥帖；哪怕到了蛮荒的儋州，他也兴办学堂，教化乡民，把中原的文脉植在了天涯海角。一句“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道尽了他穿越风雨的从容。而这份从容，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的。是他始终怀着对生活、对百姓、对天地的好奇与热忱，顺境时不骄，守得住本心，扎得稳根基；逆境时不馁，沉得下心性，攒得足力量，把人生的每一段路，都走成了自己的底气与风骨。恰如这旷野里的草木，向阳时尽情舒展，遇雨时默默扎根，无论沉浮起落，始终守着自己的节律与本心。

风落回此刻的窗前，漫过案头的龟背竹，越过窗棂，裹着满街满巷的人间烟火。余想起这一年里，见过巷口的老人，寒冬里也日日把窗台上的水仙侍弄得妥帖，等着春节里开出满盆的清芬；见过午后的公园里，有人伴着胡琴声轻唱熟稔的老戏，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见过三五好友围坐闲谈，说起过往的风雨坎坷，眼里仍有少年人般的清亮光亮。原来，人生的旷野，从来没有年龄的边界，更没有既定的轨道。那些永远对世界怀着好奇、永远带着一份鲜活热望的人，既能在奔赴里拓宽边界，也能在日常里沉淀丰盈，总能在旷野里，寻到旁人看不到的风景，把寻常岁月过得鲜活滚烫。

千年以降，世间所有人的人生，也许都是一片跨越时空的旷野。“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从《豳风》里扶犁的耕者，到盛唐策马追风的诗客，到东坡躬耕垄亩的行者，再到如今街巷里心怀热望的我们，隔着千年的时光，我们都走在同一片旷野之上，面对着同样的未知晴雨，同样的四季流转。没有人能预知前路的风霜雨雪，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怀着对世界的好奇与赤诚，既敢纵马追风、奔赴山海，也懂顺时守心、稳步前行。顺风时不疾不徐，为前路筑牢每一寸根基；逆风时不慌不馁，在沉淀中积蓄每一分力量。

驰怀意气浑如昨，未惧风霜岁月磨。乙巳腊月的风，吹过千年的田垄，吹过盛唐的雪原，吹过东坡的竹杖芒鞋，也吹过此刻我们身前的岁岁年年。马年的钟声将近，新的春风已在路上。愿我们都能在这片跨越时空的人生旷野里，永远怀着少年人的烈烈意气，永远对世界满怀好奇，策马追风时敢闯前路，躬身耕耘时不忘初心，拿得起奔赴山海的热忱，放得下过往得失的牵绊，向阳时尽情舒展，向土时默默扎根。待春风拂遍田垄，春雷唤醒旷野，我们今日植下的种子、攒下的气力，自会在时序流转里，开出漫山遍野的花，结出满枝满陇的丰盈果实。

（图片源自网络）

曾金胜，文旅部中国世界民族文化交流促进会理事，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北京老舍文学院学员，北京史地民俗学会会员，历任人民日报国内政治部《时代潮》执行主编、人民日报人民论坛采访部主任。创作报告文学、文艺评论等作品30余万字，作品刊载于《人民日报》《文艺报》《作家文摘》《南方周末》等中央、省部级报刊，在《社会科学总论》《管理科学》等国家中文核心期刊发表论文百余篇。参加中宣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道路》等国家级课题研究多项，获北京历史风貌保护基金课题一等奖3项。作品刊载于《大国赶考》《论剑》《大国方略与改革动力》《大国之路与中国崛起》《大国方略与改革动力》《大国时代与幸福工程》等。内参文章曾获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领导多次亲笔批示。曾驻全国“两会”采访，与中央有关部门领导和高校专家学者，深入全国各地开展课题调研10多场，受到中央决策层的高度关注，有关政策建议已转化为中央、有关部委政策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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