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四与小老五的时光纪事

极目楚天舒

<p class="ql-block">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阳台的晾衣杆上,刚和四姐从二姐家串门回来,她走在前面,我跟在身后,就像从小到大无数次那样。心里却翻涌着无数细碎的回忆,那些关于“大老四”和“小老五”的故事,像老电影一样,一帧帧在眼前回放。</p><p class="ql-block">这两个带着点乡土气的称谓,是姥爷赐给我们的专属印记。记得那时候我和四姐都才四五岁,姥爷住在我们家,他老人家格外喜爱我们俩,喜爱四姐的脾气大,喜爱我的温顺。晴暖的午后,院子里就会响起姥爷的吆喝声:“大老四、小老五,走啊,去骑马啊!”四姐比我大一岁有余,姥爷总是牵着她的小手,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把我抱在怀里,一步步走出家门。我们最喜欢跟着姥爷去生产队,那里有温顺的老马,姥爷会跟喂马人打招呼,然后把我们抱到马背上,马拴着缰绳站在原地。具体的骑马情景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风拂过脸颊的暖意,还有姥爷和四姐的笑声,混着马的嘶鸣声,成了童年最欢愉的注脚。</p><p class="ql-block">最难忘的,是姥爷要回老家的那天。我们虽然年纪小,却仿佛本能地察觉到分离的滋味,反应异常激烈。大清早,当姥爷拎起行囊要出门时,我和四姐一下子扑上去,紧紧拉住他的衣角,闭着眼睛放声大哭,任凭大人们怎么哄都不肯松手。姥爷走了又停,停了又走,两次都被我们的哭声心软,放下行囊回了屋。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第三次,姥爷实在没办法,悄悄脱下身上那件御寒的皮袄,塞到我们怀里,然后趁着我们抱着皮袄哭闹的间隙,转身快步离开了。我们抱着带着姥爷体温的皮袄,哭了好久好久,直到哭声嘶哑,才发现怀里的衣服还带着余温,可姥爷已经走远了。姥爷有一张照片,就是穿着那件皮袄。几年后再见到姥爷,他提起这件事,眼里依然满是动情,他说,回到老家后的好长一段时间,耳边总能想起“大老四”和“小老五”挽留他的哭声,那声音,让他夜里都睡不着觉。</p><p class="ql-block">大老四比我年长一岁有余,个子却比我高出半头。她不光个头高,头也大,身形更是魁梧壮实;反观我,又矮又瘦小,头小脸小,眼睛也小小的。大老四性子火爆,我却性情温润,两人脾性模样都截然不同。</p><p class="ql-block">有两件事,至今回想起来仍历历在目。一件与铁碗有关,大老四用的是一只颜色深绿的铁碗,而我分到的是一只稍小一些、带有淡蓝色花纹的小铁碗。这两只碗陪伴了我多年,直至碗上的油漆脱落,铸铁生锈出现漏洞。我的碗虽也有好看的花纹,但是颜色浅,小了一圈,我总羡慕大老四那个,心里悄悄嫉妒着,却从没开口要过。</p><p class="ql-block">另一件事,发生在物质匮乏的年月,我们没什么像样的零食。每到冬天切酸菜时,奶奶总会把酸菜最中间最细嫩的菜芯留出来给我们,全当零食,倒也酸爽可口。吃菜芯还有个特别的小仪式,我必须先喊“大师傅,大师傅,给我点”,大老四便会递我一片;吃完再喊一遍,她才笑着再给我一片。如今回想,这般孩子气的模样,满是纯粹的温馨。</p><p class="ql-block">上了小学,我和四姐都在村子里的学堂读书。二年级的时候,村里流行女孩子回家织网,一天能赚七八毛钱,不少女同学都退学回家了。那时候大家对上学也没那么重视,我看着身边的伙伴都离开了,也跟着回了家。在家待了大约一周,每天帮着家里做些杂活,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我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去学校了,没想到四姐竟然悄悄跑到学校,跟老师替我申请重新返校。就这样,在四姐的坚持下,我又回到了课堂。只是从二年级到四年级,整个班级里只有我一个女同学,那时候男女不同桌、不说话,我每天上学都默不作声,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四姐身后。现在想来,如果不是四姐当初的执着,我可能早就辍学在家,更不会有后来上大学、离开土地的机会。她只比我大一岁,却总在关键时刻,为我撑起一片天。</p><p class="ql-block">小学毕业那年,升学考试成了村里的大事。四姐成绩一向优异,毫无悬念地成为村里考上初中的三个人之一;而我,也在她的榜样引领下下,第二年顺利考上,成为村里另外两名初中生中的一个。命运似乎格外眷顾我们,让我们又能一同上学、朝夕相伴。家离学校有六里路,那段路,成了我们青春里最深刻的印记。我身材瘦弱,家里也没有多余的自行车,于是四姐自然成了骑车人,我则是那个理所当然的坐车人。顺风的时候,风推着车子往前跑,四姐骑得轻松;可到了顶风的时候,她就得弓着身子,使劲蹬着脚踏板,却从来没听过她抱怨一句,更没说过要丢下我自己走。日复一日,六里路的往返,对年少的她来说,绝不是一个轻松的担子,但她始终把我护在身后,风雨兼程。</p><p class="ql-block">可这段骑车上学的日子,还闹出了一段有趣的插曲。不知道是出于安全考虑还是其他原因,学校突然禁止学生骑自行车上学。我们舍不得放弃这份便捷,也舍不得路上相伴的时光,便偷偷把车子停在学校院墙外面,放学后再悄悄骑走。纸终究包不住火,校长发现后发了威,把我们这些“违规”的自行车全都集中收了起来,锁在实验室旁边的一间小屋里。本以为这下只能乖乖走路了,可我们几个小伙伴商量了一下,竟然趁着下晚自习后的夜色,合伙把小屋里的自行车偷偷出来,再里应外合托举到院墙外。现在想来,当时的胆子可真不小,几个人屏住呼吸、蹑手蹑脚的样子,还有成功取车后一路狂奔的窃喜,如今回忆起来,都成了让人忍俊不禁的乐子。</p><p class="ql-block">后来,学校管得严了,我们便彻底放弃了骑车,改成了步行往返。原以为六里路的步行会很枯燥辛苦,可没想到,那竟是一段无比快乐的时光。尤其是秋雨连绵的日子,下了晚自习,天已经黑透了,我们几个同学穿着反复缝补的雨衣,踩着湿漉漉的泥土路往家走。大家边走边说,分享着课堂上的趣事、心里的小秘密,兴趣来了,还会绕到路边的枣树林里,摘几颗熟透的红枣,在衣服上擦一擦就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混着雨水的清新,格外难忘。通常四姐比我走得快,说话声音也大,有感召力,我只是个随从听众。那段日子,没有所谓的苦难,反而因为有彼此的陪伴,因为这段并肩行走的时光,让我和四姐的感情愈发深厚。无论晴雨,无论路远,大老四的身后,永远跟着一个小老五,从未掉队。</p><p class="ql-block">高中时期,四姐考上了县一中,而我考上了县二中重点班,我们相隔较远,见面的次数渐渐少了。大学毕业后,我们各自参加工作,有了自己的家庭。虽然是临县,但见面的时间极少,但彼此之间的牵挂,却从未减少。有一次晚上我回到家,爱人轻描淡写地告诉我,四姐做了一个小手术,已经没事了。可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却陡然之间嚎啕大哭,爱人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问我怎么了。他不知道,在我心里,四姐从来都不是“只大我一岁的姐姐”,她是从小护着我、陪着我的亲人,下意识的大哭无需思考轻重厉害。那天晚上,因为交通不便,我没能立刻赶过去看她,心里焦急得整夜没合眼。直到第二天一早,我匆匆赶到四姐家,看到她安然无恙地躺在床上,脸上还带着熟悉的笑容,那颗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我们之间,从来都不用语言表达牵挂,却总能在对方需要的时候,感受到最真切的在乎。</p><p class="ql-block">如今,时光兜兜转转,我、四姐还有二姐,竟然都搬到了同一个小区居住。四姐总说:“你看,咱们现在又像小时候住在同一个村子里一样,多好。”晚上,四姐要么约我散步,要么去二姐家玩。跟在她身后,沿着小区的小路慢慢走,聊着家长里短,聊着过去的趣事。要是想包包子、包饺子了,我总会主动说:“我买馅,四姐你负责包!”或者“二姐准备食材,我来和面打下手!”每次我这么说,四姐都会特别开心,还总夸奖我:和面、擀皮可利索了,打下手也勤快。她不知道,我哪里是只会打下手,其实我自己也能独立完成一整桌饭菜,只是我总愿意跟在她身后,做那个被她照顾、被她惦记的“小老五”。这种感觉,就像回到了小时候,被她牵着衣角,跟着她往前走,永远都不用害怕迷路。</p><p class="ql-block">更巧的是,现在我和四姐还多了个共同的爱好——自己做衣服。闲暇的时候,我们总会凑在一起,拿出布料、针线和缝纫机,一边裁剪缝纫,一边切磋手艺。做衣服的时光,安静又惬意,我们聊着针线活,也聊着过往的岁月,那些沉淀在时光里的回忆,就像缝纫机的走线,一针一线,都缝进了彼此的心里。</p><p class="ql-block">在亲戚中,如今只有妗子还习惯叫我“小五”,而“大老四”这个专属称谓,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起了。但在我们姐妹心里,这个称呼从未褪色,它就像一枚珍贵的信物,见证着我们从小到大的情谊。四姐依然是那个处处照顾我的“大老四”,而我,也心甘情愿做一辈子跟在她身后的“小老五”,做那个会甜甜喊她“大师傅”的小跟班。只要大老四在,我就是那个不用多虑的小老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