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腊月二十,窗外浮动的油炸香气裹着糖霜般的甜润,漫进窗棂时,我分明嗅到了年的肌理。试着从沙发上撑起身子,脚掌与大脚趾即刻传来尖锐的刺痛,像细针密密扎进神经;右手臂僵直如锈锁,稍一用力便牵扯着肩胛发酸,终究还是被这熟悉的痛感拉回原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具躯体,早已是架走调的旧琴。膝盖是松弛的低音弦,每逢阴寒便发出沉闷的嗡鸣,每一步都带着滞涩的回响;肩膀似绷到极致的高音区,抬手的弧度被无形的张力束缚,连够取柜顶的物件都成了奢望。床头柜上,医生开的药片堆叠如小山,那些白色的颗粒能暂时麻痹痛感,却抚不平岁月在骨骼里刻下的沟壑。这何尝不是人生的隐喻——现实与理想的错位,日常琐碎对心气的磨蚀,终究都具象成了这具不再听话的身躯,每一处酸痛都是时光留下的注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但今年,我忽然不想再与身体为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开始将康尔心胶囊与维生素等等都称作“筑墙的砖石”,把每日的康复训练唤作“与身体的温柔对话”。午后阳光最盛的三十分钟,我只用左手轻扶窗台,缓缓下蹲、起身——这不是妥协,而是与四肢的平和谈判。疼痛划定了活动的边界,我便在这方寸天地里经营妥帖:泡一壶陈年陈皮茶,看热气在冷空气中舒展成金黄的云絮;将靠垫摆成恰好的角度,让僵硬的腰背得到妥帖的承托,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舒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小孙女似是看穿了我的隐忍,脆生生的声音像春日溪流般淌来:“爷爷,等春天来了,我陪你去公园看花!”这话如同一粒饱满的种子,落在我心头的冻土上,悄悄生根发芽。我开始留意窗外的细微变化:腊梅的枝条褪去了僵硬,泛出淡淡的青润;正午的阳光在窗台上停留的时间,也悄悄长了几分。疼痛依然如影随形,视力没有往日那么清晰,但心里却生出前所未有的期盼——等春风拂过,这些紧绷的筋骨,会不会也跟着松动几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人生的摩擦本是不可避免的阻力,它带来痛感与疲惫,却也是灵魂的磨刀石。就像此刻,每一次简单的拉伸,都是与全身酸痛的温和博弈。但正是在这日复一日的碰撞与接纳中,我渐渐与这份不圆满握手言和。很往年一样,早早约定吃团年饭的事,电话里正商议着今年的除夕团圆饭敲定在哪家吃,孙女抢先嚷着:“好吧,我们一定来!”我笑着应下约定,忽然生出释然的轻快感——终于不必在觥筹交错中强撑着挺直腰背,不必在寒暄声里掩饰肢体的僵硬,因为那都是自家亲人,在哪家都好,都能探回家乡的年味。家乡情浓,山静水暖,这样也好,我可以安静地坐在窗前,烤着炉火,看孩子们在院子里点燃小烟花,看星火在夜空中绽成细碎的暖光,把年味晕染得愈发醇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站在阳台上,能望见街面上摇曳的红灯笼,像一串串跳动的火焰,将冬夜的寒意驱散了几分。卖春联的摊主早已替我留了一副“春回大地,福满人间”,还说开春要送我两盆水仙什么的。这些细碎的善意,如冬日里的点点微光,让我忽然觉得,春天其实早已悄悄住进了人间。原来,在粗粝的生活里磨出的质感与韧性,从来都藏在这些平凡的温暖里,等着我们慢慢汲取力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冬夜寒寂,我做完最后一组手臂拉伸。远处的烟花在夜空炸响,流光溢彩间,我忽然明白:真正的“人生按摩”,从来不是要消除所有疼痛,而是学会在疼痛的间隙里寻找安然,在不完美中打捞诗意。就像老家院坝边的那株腊梅,枝干虬曲如皱缩的手掌,却总能在最冷的时节,开出最清冽的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窗外飘进零零星星爆竹的硫磺味,与室内药油的温润气息交织,竟调和成一种奇异的年味——几分烟火气,几分妥帖的安稳。我呷一口温白开,忽然听见臂膀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这次不是疼痛,是筋骨在慢慢舒展,像冻土下萌动的春芽,带着无声的倔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新春终究要来了。我依然无法健步如飞,却已能在疼痛划定的疆域里,为自己搭建一处从容呼吸的庭院。行路印墨痕,岁月藏笔锋。当第一缕春风叩响窗棂,我忽然领悟:这副与疼痛共处的身躯,何尝不是另一种团圆——我与终于学会温柔待己的自己,达成了最妥帖的和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心若向阳,何惧春迟。金蛇远遁,骏马携春至。愿属鼠人辞旧运,启鸿途,时来运转!愿扑面而来的传统年味,裹着亲情的融融暖意,将我满心的疲惫与愁绪,温柔地一一化解。待到冰消雪融时,我要在窗前阳台上种一盆风信子,看它如何顶着残冬的寒气,一寸寸、一节节,开出整个春天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