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风雨的磐石 ——纪念父亲百年诞辰

顺祥

<h1>二零二六(丙午)年正月十六,是父亲百年诞辰。陕西省宜川县秋林乡掌里村,是父亲一辈子生活的地方。前一年春节里,我踏上这片黄土地。透过厚厚的积雪,父亲的脚印依然可寻。抚摸父亲曾经使用的镢头,木柄上熟悉的气息依稀可辨。山村草木,处处牵动记忆,令人心潮翻涌。百年风云,世纪沧桑,都凝刻在父亲波澜壮阔的人生画卷里。</h1> <h1><b>1.黄土浸苦</b></h1><h1><br>父亲的童年,浸满了“苦难”二字。一九二六至一九三七年,是中国近代史上极为动荡的年月。自一九一二年辛亥革命推翻清朝起,十余年间军阀混战,民生凋敝。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后,日寇全面侵华,国家生灵涂炭,百姓陷入苦海。在黄河壶口以西数十里的土梁上,父亲童年的天空总被风沙染成黄色。土地贫瘠,久旱少雨,连碗里的小米汤也常常接续不上。恐惧与穷困,日复一日堆积。 </h1><h1><br>家道的中落与不幸,更使父亲的童年雪上加霜。我的祖父生于一八九二年,幼时读过五年私塾,也算识字明理之人。然而,如许多国人一样,在清末年间染上了“洋烟”,家产田亩渐被鸦片噬尽。后被迫携家迁往西南山开荒,勉强熬过几年。又流落县城,靠打零工度日。父亲的姐姐与两位兄长先后早逝,他成了祖父最小且仅存的儿子。理应备受疼惜,却因国难家贫,自幼漂泊流离,仿佛坠入无边的苦海。</h1><h1><br>到了该读书识字的年纪,上学却成了遥不可及的梦。自九岁起,父亲便握紧镢头,在黄土地上垦地种田,开始了为生存而挣扎的一生。<br></h1> <h1><b>2.刚强生根</b><br><br></h1><h1>一九三七年至一九四五年,是父亲的青少年时期。“无助”与“刚强”,构成了他生命的底色。向黄土地讨生活,是年少的父亲唯一的指望。村里地少,养不活爷爷、奶奶和他三口人。父亲便渡河去对岸的舅舅家学种田。那时,比镢头更得力的农具是耕牛拉犁。十一岁的他,个头还没犁把高,却要学着驾驭牲口。不知在陡峭的黄土坡上,摔了多少回跟头。<br><br></h1><h1>“您就不能不学耕地吗?”我们小时候曾这样问父亲。“舅父的鞭杆会敲到手心上,很疼啊!”父亲还补充说,“不严,哪能学成本事!”跟着舅舅学农活的一年多里,父亲不仅打下了与黄土地搏斗的根基,也磨出了一股不肯认输的性子。<br><br></h1><h1>一九三八年春节刚过,阎锡山第二战区的部队陆续进驻秋林镇。次年春,山西的党、政、军及附属机构蜂拥而至,这个原本不足百人的小镇,骤然膨胀到十余万人。“日本人把山西占了。”父亲对我们说起缘由。<br><br></h1><h1>秋林镇成了“小太原”,仅五里之隔的掌里村也跟着热闹起来。有些生意头脑的爷爷,在路边开起饭馆,还请来一位随战区迁移的山西籍厨师。少年父亲便在店里帮忙,跟着厨师学经营学技艺,直到一九四五年阎锡山部撤离。那是一段重要的岁月——父亲见了世面,受了经营的历练,也尝到了凭诚信与勤劳换来回报的滋味。<br><br></h1><h1>“那时我不识字,不然真能做一番事。”父亲曾这样对我们说。这句话里,也正蕴藏着他日后一心供我们读书的意志和决心。<br></h1> <h1><b>3.烽火砺炼</b><br><br></h1><h1>一九四五年至一九四八年,父亲步入青年。这个时期,他的伯父不幸去世。父亲幼年时过继给了这位伯父,依循约定,他妥善安葬了老人,也继承了伯父的一方石窑土院。那时的父亲,农活样样精通,社会阅历渐丰,有了石窑土院,也算有了安身之所,想来该是生命里一段踏实明亮的时光。<br><br></h1><h1>然而,解放战争的战火,终是蔓延至此。一九四八年二月,父亲加入解放军后备队,随队伍越过黄河,从山西向宜川战役前线运送物资。“黄河上那座铁索桥,真不好过。”父亲后来向小时候的我们说起他第一次跨越壶口的经历。“您不害怕吗?”我们问他。“不走大路,跟着解放军翻山穿林,一直走到瓦子街前线。”父亲面露自豪,但他并不清楚著名的瓦子街战役“围敌打援”的战术,只记得一路的艰辛与坚定。<br><br></h1><h1>那是一段被他深藏心底的“支前”岁月,他从不张扬,却始终珍视。一九四八年三月宜川解放后,在这片黄土地上,父亲彻底扎下根来——掌里村的山梁田野、石窑土院,从此成了他一生的疆域。<br></h1> <h1><b>4.厚土立家</b><br><br></h1><h1>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五六年,父亲迈入而立之年。此时,国家推行农业合作化运动。从最初的“互助组”,到后来的“初级社”与“高级社”,一场前所未有的社会变革,在这片黄土地上悄然展开。父亲浑身是劲,又精通农活,是合作社里人人争抢的好把式。他也顺势而上,稳稳地走在时代的大潮中。<br><br></h1><h1>一九五零年腊月,父亲成了家,这可是改变他一生的大事。与同龄人相比,他的婚事来得晚些——家境贫寒,是主要原因。这是年前我问及年逾九旬的母亲时,她轻轻说出的往事。“人本分,也能受苦”,媒人当初只这样简单介绍。母亲后来却说,没想到父亲“比说的更本分,更肯吃苦”。<br><br></h1><h1>人本分,就肯顾家,日子便过得踏实。能受苦,勤劳持家,庄稼人立身的根本。在厚重的黄土地上谋生立命,靠的正是这份本分与肯吃苦。这也成为父亲往后岁月里最朴素的生存智慧。<br></h1> <h1><b>5.默默扛家</b><br><br></h1><h1>一九五八年至一九七六年,是人民公社时期。土地、牲畜、林木尽归集体,公社之下设大队和生产队,农民都成为“社员”。父亲自然是一名好社员——他肯出力,能挣最高的工分,还当过生产队副队长和保管员,是最可信、最厚道的人。<br><br></h1><h1>与此同时,家里也发生着大变化——我们姊妹六人接连出生。父亲成了上有老、下有小的“顶梁柱”。然而,集体劳动效率日渐低下,口粮一年紧似一年,我们生产队还是出了名的“落后队”。对于子女多、负担重的我家而言,日子越发艰难。父亲的这根“顶梁柱”,撑得实在不易。<br><br></h1><h1>出路,还在黄土地里。一九六一年二月,父亲响应“包山庄”政策,带着母亲、我和姐姐,来到离村二十里开外的南山开荒。在丛林覆盖的山腰,他依坡挖出一孔土窑,一家人便在此落脚。次年七月,我的大弟弟也降生在这孔窑洞里。牲畜已归集体,父亲就凭一把镢头,在荒坡上一寸一寸垦出田地。不出三年,靠一身苦力,竟换来了全家的温饱。<br><br></h1><h1>二零一九年十月,“蒙华铁路”建成通车。这条“北煤南运”的战略通道,正好穿过父亲当年开荒的那片大山。我曾与大弟弟重返故地,只见满山葱郁,早已寻不见当年土窑的痕迹。唯有偶尔传来的列车轰鸣,仿佛仍在这片寂静的山林里,一声声叩响着父亲的往事。<br><br></h1><h1>“父亲是个好人,也是‘小心人’” 。这是社员和公社干部常说的话。在那个政治运动不断的年代,父亲始终坚守着一条底线:做老实人,不伤害人。“我就是个不识字的农民,我能懂个啥?”他总这样讲。其实,父亲心里什么都明白。他只是看淡了名利——那些对他都不重要。人活一世,最要紧是留住本分。这正是步入壮年的父亲,用岁月磨亮的人生至理。<br></h1> <h1><b>6.奋镢改命</b><br><br></h1><h1>父亲一生中最艰辛、也最欣慰的岁月,莫过于一九七八年至一九九九年。改革开放的大潮涌动,神州处处焕发生机。教育改革带来机遇,我们姊妹五人先后考入高等学府,这在陕北黄土高原的乡间实属罕见。父亲成了最自豪的人。<br></h1> <h1>这份自豪的背后,是他长年累月的艰辛。让孩子多读书、读好书,这信念早已刻进父亲的骨血里。早在公社时期,为了我们上学,再苦再难他都默默扛下。学费是从镢头下的黄土地里一厘一厘刨出来的——生产队劳动之外,他挖药材、砍柴卖钱,一分一分地积攒。挥镢的双手终年布满老茧,肩背上的衣裳磨破了一层又一层,他的汗水,早已渗进掌里村的每一寸土地。“我不识字,不能叫孩子也不识字!”父亲的这句话,从始至终,字字铿锵。</h1> <h1>农业改革兴起,“联产到户”取代了集体生产。家里的地谁来种?我们姊妹都在外求学,重担自然落到父亲和母亲的肩上。“宁可挣死牛,不能退了车!”父亲说话间,把手里的镢头重重地墩在黄土地上——那一声闷响,像是把一句诺言,牢牢钉进了心里,也稳稳地立起了一家人的信念。“你们只管读书,都能考上大学才好!”他领着母亲,不但种好了责任田,还埋头学会了苹果育苗与种植技术,在一方熟悉的黄土坡上,亲手建起一片苹果园。那园子,成了贴补我们成家立业的根基,也成为父亲在黄土地上开拓的又一方天地。我们正是靠着父亲这一镢一镢的劳动、一株一株的照料,一个个读完大学,还成家立业,在更广阔的世界里,走出了自己的路。如今回望,所有的远方,都始于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都源自那片被他的汗水一遍遍浸透的、沉默而慷慨的黄土地。</h1> <h1>细细数来,这二十多年里,父亲从年过半百走到古稀之年,却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镢头。他从黄土地里刨出的,是比金子更珍贵的财富——子女成材,成为国家有用之人。而他自己,却因长年劳累,早早患上眼疾,关节也变形增生,屡屡求医问药,日夜忍受着病痛的折磨。“都是老来的病,和劳动没关系。”父亲总是这样淡淡地说。可四邻八乡的人都明白:靠一把镢头在黄土地里讨生计,还供出五个大学生——这样的父亲,其一生所成就的厚重而深沉,该是多么的伟大!</h1> <h1><b>7.沉静晚晴</b><br><br></h1><h1>一九九九年之后,父亲真正步入了晚年。儿女如羽翼渐丰的鸟儿,相继离巢,奔赴各自的前程。空荡荡的窑院里,常常只剩下他和母亲,守着漫长的日光与寂静。<br><br></h1><h1>大弟弟在县城工作,几次三番要接父亲进城养老,都被他老人家谢绝了。“你们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我跟你妈在这儿就挺好。”他总这样安抚我们。可父亲哪里闲得住呢?劳动早已成了他生命的呼吸。天不亮,他还是会走到院中,望向那片养活了他一生、也耗尽了他一生的黄土地。镢头虽然挥不高了,却始终不肯离手。“我们这是锻炼身体。” 也这么安抚我们。可我们都明白,他心头盘算的,仍是儿女的不易:“都吃公家的饭,挣钱是有数的,能养活好你们就行。”还要把自己省下来的,交给我们供孙辈读书用。<br><br></h1><h1>岁月与劳累,终究追上了父亲。眼疾日益严重,熟悉的黄土地在他视线里渐渐模糊。关节的疼痛与日俱增,阴雨天发作更是难忍,他却从不在人前轻易呻吟。每次我们打电话回去,他总是那句:“都好,不用挂念,你们忙正事要紧。”<br><br></h1><h1>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一辈子为儿女考量,却从不计较回报;一生自食其力,直到岁月将他最后的气力也悄悄收走。他的爱,从来沉默,却从未离开。<br></h1> <h1><b>8.远方之轻</b><br><br></h1><h1>父亲始终守候着他的黄土地,却也欣喜于时代向前奔走的步伐。二零零一年初夏,他和母亲第一次来到我工作的深圳。生平头一回乘飞机、坐汽车飞驰在高速公路上,南国的美丽风光与都市的璀璨灯火展现在眼前。粤菜精致,西餐新奇,可父亲最怀念的,仍是老家那一碗朴素的小米汤。短短两月,他手上的老茧虽然褪去不少,可他心里惦念的,还是家中那把镢头——唯有那片黄土地,才是他安心的乐园。<br><br></h1><h1>二零零八年十月,“青兰高速”正式开建,路线恰好穿过村头,掌里新村随之破土动工。二零一二年六月,父亲告别生活了八十余载的石窑土院,搬进了新村的楼房庭院。“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各类现代化设施一应俱全。“赶上好时候啦!”他时常站在新家的大门前,望着不远处的老窑院,轻轻地感叹。<br><br></h1><h1>二零一零年秋,父亲终于被我说动,去了一趟黄河壶口瀑布。轿车驶上穿村而过的高速路,说话间就到黄河边。“太快啦!”他连声感慨。站在奔腾咆哮的瀑布面前,雷霆般的涛声震耳欲聋,父亲久久凝望,仿佛在与熟悉的大河对话。“和我年轻时见到的黄河,不一样了。”他口中的“年轻时”,就是解放战争那年,他作为运输队一员初次渡过黄河的记忆。返回家的路上,父亲神情舒展,笑着说:“一点不累,浑身轻松。”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出门看看”所带来的那种纯粹的、轻快的喜悦。<br><br></h1><h1>直到那时我才懂得,父亲的满足竟是如此简单——而我们儿女所回报的,却总是太少。<br></h1> <h1><b>9.静默归真</b><br><br></h1><h1>二零一五年十月至二零一九年正月,是父亲最为艰难的时光。疾病与衰老如藤蔓般纠缠着他,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尤其是一次不幸的跌落,患上创伤后痴呆,让他的思绪越来越乱。他常常静静地坐在门前,目光望向远处,有时不自觉地哼起年轻时的小调。<br><br></h1><h1>就是这样的父亲,看上去却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是啊,他这一生再苦,却始终恪守着朴素的信条:尽心奉养父母,不负伯父所托;宁可自己受屈,从不辜负乡邻,把“好人”二字默默坚守了一辈子。更将六个儿女一一培养成人,送往广阔世间,从未愧对这片黄土地与这个时代。<br><br></h1><h1>更多的时候,他像是陷入到漫长的回忆。静静地,仿佛在反刍一生的风雨,又像只是与这片黄土地共享着永恒的静谧。他的手,总会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陪伴他最久的镢头木柄——木柄上的纹路,早被他的掌温磨得发亮,光滑如岁月本身。<br><br></h1><h1>生命最后的几年,生活的重担终于卸下,血脉的牵挂却从未松开。他虽然已叫不全儿女的名字,却清楚记得每个人的脾气与喜好。每当痴呆发作、意识紊乱时,只要听见孙辈的一声呼唤,他眼中便会倏然清醒,泛起温暖的笑意。这其中的缘由,再精密的医学也难以解释。这分明是一个父亲、一个祖父,发自生命深处的爱——从早年如山一般沉重的背负,到晚年如月光一般无声的照拂。父爱如大山般深沉,悄然无声,却始终照亮着我们前行的路。<br></h1> <h1></h1><h1 style="text-align: left;"><b>10.山河回响</b></h1><h1 style="text-align: left;"><br>二零一九年正月二十六日,父亲静静地走了。一场大雪,将掌里村的沟壑梁峁染成素白,黄河瀑布也停止了咆哮,草木披孝,天地同缟。父亲没有留下一句话,面容安详而平静,像是完成了漫长的耕作,终于可以放下镢头,好好歇一歇了。</h1><div style="text-align: left;"><br></div><h1 style="text-align: left;">我们小心珍藏着父亲用了大半辈子的一把镢头。正是用这把镢头,父亲开过荒,种过粮,刨出了一家人的生计,也刨出了六个孩子的未来。这沉默的铁与木,是他最忠实的伙伴,也是他生命最朴素的碑文——从未宣之于口的道理,都在这柄镢头深深的起落间,刻进了黄土,刻成了我们一生的路标。</h1><div style="text-align: left;"><br></div><h1 style="text-align: left;">父亲离去已六载,我们的思念却愈发强烈。父亲分明化作了星辰,静默地照看着我们。我们的母亲战胜病痛,安度晚年;我们陆续退休,而后辈们走得更高。他们有的执掌一方,为国尽责;有的精研技艺,经营有方;还有的叱咤海外,勇闯世界。今年岁交,父亲的孙辈中又添了理学博士与一流大学的医科研究生。正可谓青出于蓝,人才辈出。放眼故乡,绿色能源悄然生根,成片的矮化苹果园铺展黄土高坡,农机轰鸣,替代了往昔的人工劳作,新村院落停满了各色车辆。黄河壶口上游,横跨晋陕大峡谷的古贤水电站已隆隆开建……这一切,都是父亲当年想过、盼过,却未曾亲眼得见的图景。</h1> <h1></h1><h1 style="text-align: left;">父亲的一生,是一部无字的画卷。封面是黄土,内页是汗水,结局是我们。他以脊梁为笔,在最为艰涩的黄土地上,写下了最深沉、最有分量的篇章。他不曾拥有财富与地位,却用一生的坚韧与勤劳,为家族铸就了最稳固的基石。本分和勤劳,这一份来自黄土地深处的力量,如今已长成我们生命的筋骨,也将永远照亮后辈前行的路。</h1><p style="text-align: left;"><br></p><h3 style="text-align: right;"><b>(农历 二零二五年腊月二十日)</b></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