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老肖摸黑冒雨出门去找老妈妈的儿子胡拳师,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草舍外风雨声中,才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笃笃”的敲门声。肖母连忙起身开门。</p><p class="ql-block"> 门外檐下,站着两个人。前面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精壮汉子,个头不算高,但身形极为敦实魁梧,仿佛一尊铁塔,将本就狭窄的门框堵得严严实实。他阔口方鼻,浓眉如漆,果然在左眉上方靠近眉梢处,有一道寸许长的浅白色疤痕,非但无损威严,反为他平添几分历经风霜的剽悍之气。他穿着黑色对襟粗布短打,外面随意罩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衫,站在那里,步履沉稳,目光如电,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度。正是胡一夫,人称胡拳师。他身后跟着的,自然是满脸倦容、蓑衣仍在滴水、却明显松了口气的老肖。</p><p class="ql-block"> 胡一夫一眼看到屋内床上倚坐着的母亲,喊了一声“娘!”,声音洪亮,却带着颤音。他一个箭步抢到床前,竟不顾地上污水泥泞,单膝跪地,一把抓住母亲冰凉的手,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娘!您没事吧?可吓死儿子了!儿子不孝,让您受这般惊吓!”</p><p class="ql-block"> 胡母见到儿子,眼泪又决堤般涌出,拍着儿子粗壮结实的手背,泣不成声:“没事了,没事了……多亏了这位肖家小哥,还有肖家恩人一家……那么大的风浪,那么冷的江水……要不是肖小哥拼死相救,要不是肖家恩人收留救护,你娘今天就……今天就……呜呜……”</p><p class="ql-block"> 胡一夫闻言,霍然转身,目光如炬,扫过满脸关切朴实的肖母,扫过蹲在灶前、已恢复些血色、正抬眼望来的年轻挺拔的灿雄,最后落在浑身湿透、面带疲惫的老肖身上。他猛地后退一步,抱拳当胸,对着肖家三人,竟一躬到地,“胡一夫,拜谢肖家恩公救命大恩!胡某没齿难忘,日后但凡有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p><p class="ql-block"> 老肖连忙上前双手扶住:“胡师傅!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任谁见了当时情景,只要稍有良心、会点水性,也断不会袖手旁观的。快请起,快请起!”</p><p class="ql-block"> 胡一夫直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小包,双手捧到老肖面前,恳切地说:“肖大哥,大恩不言谢。胡某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这点黄白之物,不成敬意,是我母子一点心意,务必请收下!给家里添补些用度,给大嫂和孩子置办点衣裳吃食,也给这位小兄弟,” 他看向灿雄,眼中赞赏毫不掩饰,“压压惊,补补身子!今日耗力伤身,非同小可!” 布包未曾系紧,露出一角,在昏黄的油灯下看去——竟是一根“小黄鱼”!</p><p class="ql-block"> 老肖脸色陡变,像是被火烫到一般,连连摆手后退,正色道:“胡师傅,你这是什么话!快快收起来!救人是做人本分!要是图这个,我老肖成什么人了?你快收回去!再如此,便是瞧不起我老肖了!”</p><p class="ql-block"> “这如何使得!” 胡一夫急了,上前一步,语气激动,“恩公救我老母性命,恩同再造!若不受些微谢礼,叫我胡一夫如何心安?肖大哥,你务必收下,否则便是逼我胡一夫做那忘恩负义的小人!”</p><p class="ql-block"> 两人一个情真意切非要给,一个斩钉截铁坚辞不受,在狭小逼仄的草舍里推让起来。胡母也在床上帮腔,流泪恳求恩人收下,不然她母子寝食难安。肖母看着丈夫,欲言又止,她知丈夫性情,更知这钱若收了,丈夫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安生。</p><p class="ql-block"> 老肖被逼得没了办法,额头都见了汗。他忽然抬手止住激动的胡一夫,看着他因急切和感激而微微发红的脸膛,又看了看旁边虽然疲惫却依旧腰背挺直、眼神清正的儿子灿雄,心中一个盘旋已久的念头,此刻骤然清晰坚定起来。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胡师傅,你若真想谢我,我老肖倒有个不情之请。”</p><p class="ql-block"> “恩公请讲!但凡胡某能做到,绝无二话!便是要胡某这条性命,也绝不皱下眉头!” 胡一夫毫不犹豫,回答得斩钉截铁。</p><p class="ql-block"> 老肖将儿子拉到身边,对胡一夫郑重说道:“胡师傅,你看,这是我家老二,叫灿雄。今年刚满十八。这孩子,自小在山里跟过一位道长,学过些粗浅功夫,有些笨力气,也有些不安分的野性子。回到上海这些年,书是还在读,可这好管闲事的脾性一直没改,平日里就爱舞枪弄棒。我一直寻思着,该让他正经拜个师傅,学点安身立命、扶正祛邪的真本事,也磨磨他的心性,别只会凭血气之勇乱闯祸。”</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着胡一夫:“今日有缘,得见胡师傅这般真英雄、真好汉。我老肖虽是个粗人,不懂高深武艺,但也看得出胡师傅是位有真才实学、更有担当道义的豪杰。若胡师傅不嫌弃灿雄这小子愚钝顽劣,肯收他为徒,传授些防身的武艺、做人的道理,那便是天大的恩情,比我老肖今日做这点小事,要重千倍万倍!这,就是我想要的谢礼。”</p><p class="ql-block"> 胡一夫闻言,目光再次落到肖灿雄身上,这次看得更加仔细,近乎审视。但见这少年虽衣衫简朴甚至破旧,但身姿挺拔如岩上青松,肩宽背厚,骨架匀称舒展,手足长大,骨节分明,正是习武的上佳年龄。尤其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神清澈明亮,看人时不闪不避,坦荡磊落,眉宇间自有一股勃勃英气,更难得的是那份临危救人的胆魄、舍生忘死的赤诚,以及眼下这份不卑不亢的沉稳。这心性、这胆识、这筋骨,实是万里挑一的良材!</p><p class="ql-block"> 他心中顿时涌起强烈的爱才之念,更被老肖这番深明大义、不图回报的话深深打动。但转念想到自身武学的渊源和祖上定下的严苛规矩,又不禁有些迟疑。他沉吟片刻,抬头看向老肖,又看看灿雄,问道:“肖大哥,你这儿子,可曾正式磕头拜过师?学过哪些路数的功夫?练了多久?”</p><p class="ql-block"> 老肖据实答道:“在山里时,拜在一位道号清风的道长为师,主要是学文识字,明理修身。武艺方面,是跟着道观里一位曾在少林寺习武的大师兄高顺练过几年,算是打了些拳脚基础,但听他自己说,不成系统,也就是些强身健体、防身自卫的把式。来上海后,学业忙,也就是自己早晚胡乱练练,活动筋骨,跟弄堂里的伙伴们玩闹罢了。”</p><p class="ql-block"> 胡一夫一听是四明山里的清风道长和曾在少林寺习武的大师兄高顺,心里一震:这天下实在太小,站在面前的竟然就是自己当年义和团战友的弟子!但这层关系,限于自己目前的身份,还是不该点破。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对着老肖再次抱拳,语气比方才更加郑重,“肖大哥,你高义薄云,救我老母,恩同再造。你这儿子灿雄,是块璞玉,是千里良驹,我胡一夫见了,心中既是欢喜,更是敬佩。按理,我该收他为徒,倾囊相授,方不负这场缘分,不负肖大哥厚望。只是……”</p><p class="ql-block"> 他略一停顿,似在斟酌词句,也似在权衡某些古老的约束:“只是胡某祖上传下的几手看家功夫,有些特别之处。按祖上定下的老规矩,非嫡系血亲,或正式入门弟子,不得轻传核心要义。而入门弟子,又需历经极严苛的磨砺、心性考核,方得真传……我观灿雄贤侄,年纪虽轻,然品性仁厚如璞玉,胆识过人,根基扎实,与我甚是投缘。胡某有个冒昧的念头,不知肖大哥与肖大嫂,可否应允?”</p><p class="ql-block"> 他目光灼灼,依次看过老肖、肖母,最后落在灿雄年轻而坚定的脸上,沉声道:“若肖大哥与肖大嫂不嫌弃胡某粗鄙,不嫌胡某身在江湖,胡某愿与灿雄贤侄,结为异姓父子!我收他为义子,视如己出,教养成人。如此一来,我传他武艺,便合了祖训家规,可毫无保留,倾尽所有。我也必将他当作亲生孩儿一般,不仅传授拳脚功夫,更会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江湖行走的规矩,导其向善,成其栋梁。不知……肖大哥、肖大嫂意下如何?”</p><p class="ql-block"> 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在狭小的草舍里激起层层涟漪。结为义父义子,这关系可比寻常师徒亲密、深厚、郑重得多,几乎等同于血脉相连,责任更是重于山岳。老肖和肖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讶,但惊讶之下,也有一丝迅速升起的了然、权衡,以及最终化开的认可。</p><p class="ql-block"> 他们虽与胡一夫初次相交,但观其言行举止,确是个重情重义、光明磊落、有担当的汉子。且他武功高强,在青头帮中地位不低,见识、阅历、人脉,远非他们这升斗小民可比。灿雄若能得他悉心教导、庇护指引,在这鱼龙混杂、险恶丛生的上海滩,未尝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更难得的是,对方是出于真挚的感恩和毫不掩饰的爱才之心,主动提出,诚意拳拳,绝非一时冲动。</p><p class="ql-block"> 老肖没有犹豫太久。他活了大半辈子,在码头上看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练就了一双识人的眼睛。他拉过灿雄,沉声道:“阿雄,胡师傅是顶天立地的英雄,看得起你,是你天大的造化。还不快拜见义父?”</p><p class="ql-block"> 灿雄虽然年轻,但经历颇多,心智早熟,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他本就对这位气度沉稳、功夫深不可测的胡拳师心存敬意,又感念其对母亲的孝心和对自家的诚恳厚重。所以听了爹的话,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毫不犹豫,正了正身上破旧的衣衫,对着胡一夫,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他抬起头,朗声道:“义父在上,受孩儿灿雄一拜!自今日起,灿雄视义父如生身之父,必当孝顺恭敬,勤学苦练,谨遵教诲,绝不敢有半分懈怠,绝不敢行邪路,辱没义父英名!”</p><p class="ql-block"> “好!好孩子!快起来!” 胡一夫大喜过望,连忙抢上前,双手将灿雄扶起,就着油灯光,上下仔细打量,越看越是喜爱,虎目里竟有些湿润。他转身,对着床上的母亲和老肖夫妇,抱拳道:“娘!爹!大哥!大嫂!今日我胡一夫得此佳儿,心中欢喜,实是苍天厚赐!这真是天定的缘分!”</p><p class="ql-block"> 肖母也欢喜得落下泪来,用袖子擦着眼角:“这下好了,阿雄有了依靠,有了指路的明灯,我……我真是……”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p><p class="ql-block"> 老肖更是笑得满脸深刻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几岁,连声道:“胡师傅……不,亲家,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p><p class="ql-block"> 胡一夫是个爽快人,当即道:“既是一家人,礼不可废,也不能委屈了孩子。大哥大嫂,借贵宅香烛一用,再寻一碗清水来。咱们这就让灿雄行了认亲礼,也告祭天地祖先,定下这名分!”</p><p class="ql-block"> 肖家虽贫,但过年祭祖的香烛还是存着一点的。肖母连忙从唯一的破木箱底里找出半截珍藏的红烛,三炷细细的线香。又去灶间舀了满满一碗清水。胡一夫亲自动手,将屋内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旧方桌移到正中,拭去灰尘,将那半截红烛稳稳立在中央,点燃。昏黄跃动的烛光,顿时照亮了草舍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每一张真挚的脸。</p><p class="ql-block"> 没有牌位,他便对着门外风雨渐歇、露出些许墨蓝夜空的方向,双手捧起那碗清水,高举过顶,神情肃穆,朗声道:“皇天后土在上,四方神明共鉴,胡氏历代祖先明察!今日,我胡一夫与肖灿雄在此结为父子。从今往后,视如己出,教养成人,传以武艺,授以德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天地不容,人神共弃!”</p><p class="ql-block"> 说罢,他将碗中清水,缓缓倾洒一半于门前土地,意为敬告天地。然后将碗递给灿雄。</p><p class="ql-block"> 灿雄双手接过,学着他的样子,对天高举,说道:“苍天在上,厚土在下,肖氏先祖见证!我肖灿雄今日拜胡一夫为父。从今往后,视若亲父,遵其教诲,习其艺业,承其德行。必当孝顺恭敬,勤学苦练,心存正道,绝不为非作歹,辱没父名。若违此誓,甘受天谴!”</p><p class="ql-block"> 言毕,将碗中剩余清水,同样洒于门前。</p><p class="ql-block"> 两人一同转身,对着那摇曳的烛火,再次并肩跪下,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草舍之内,烛光摇曳,虽然简陋贫寒,却充满了一种庄严、温暖而厚重的气息,隔绝了屋外的凄风苦雨。</p><p class="ql-block"> 胡一夫从怀中贴身内袋取出一块用红绳系着的玉佩。那玉佩拇指大小,椭圆形,玉质温润光洁,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淡青色光泽,上面以古朴的刀法浅浅雕着一只回首的猛虎,线条简练,却栩栩如生,仿佛随时欲扑而出,自有一股沉凝的威势。他亲手将红绳解开,郑重地为灿雄戴在颈间,玉佩贴在灿雄温热的胸膛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此乃我胡家祖传之物,” 胡一夫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情,“据说是先祖当年行侠时所得,一直代代相传,非家主或嫡子不配。今日传给你,算是为父给你的见面礼,也是信物。见它如见我,更要记得,我胡家男儿,当如这玉佩上的虎,可静卧山岗,养精蓄锐,亦可雷霆一击,震慑宵小。但虎威,当用于正道,护善惩恶,绝不凌弱逞凶。你,要记住了。”</p><p class="ql-block"> “是,义父!孩儿谨记!” 灿雄抚摸着胸口温润的玉佩,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嘱托和期望,心头滚烫。</p><p class="ql-block"> 一场惊心动魄的江中意外,一次源于本心的舍命相救,竟在这黄浦江畔最简陋的草舍里,成就了这样一段跨越阶层、背景、年龄的奇特而深厚的父子情缘。命运的无形之手,在此刻悄然编织着新的网络,将原本平行的人生轨迹,牢牢地系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为何胡一夫执意要收灿雄为义子,而不遵循更常见的师徒名分?这其中确有深意,关乎他所承武学的渊源、祖训的严苛,以及他对灿雄那份超乎寻常的欣赏与期待。</p><p class="ql-block"> 胡一夫祖籍皖北,其父这一代迁到山东青岛,其血脉可追溯至湘西深山中的一支古老苗裔。其先祖在明末清初的战乱与迁徙中,逐渐隐去独特的族裔标识,融入汉地,但一些古老的传承却以家族秘法的形式暗中延续下来。其家传武学,源流复杂奇诡,既有北方长拳大开大合、刚猛暴烈的架势,又暗合南派短打精巧迅疾、贴身靠打的精髓,更隐含着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源自苗疆古老狩猎与搏杀技艺的独特发力技巧、关节打击术以及近身缠斗的狠辣招数。这些招数往往迥异于中原正统武学,讲究的是出其不意、一击制敌,甚至瞬间瓦解对手战斗能力,阴狠诡谲,杀伤力极大,被其先祖视为在乱世中保命安家、传承血脉的绝技,等闲绝不显露,有“传子不传女,传嫡不传庶”的严苛祖训。</p><p class="ql-block"> 到了胡一夫这一代,他是独子,天生筋骨强健,悟性极高,将家传武学练得炉火纯青,尤其一身“十八路缠丝截脉手”和“无影追风腿”,虚实相生,刚柔并济,在上海滩武林中闯下了赫赫威名。当年他不甘在四明山中终老,来到上海滩,投身青头帮,固然是因江湖人需有依托,也因其豪爽重义、恩怨分明的性格,与帮中某些“盗亦有道”的规矩颇为相合。他担任帮主贴身保镖,既因其武功高强足以震慑屑小,也因其行事极有分寸,知进退,懂规矩,并非一味好勇斗狠的亡命之徒,在帮中颇有清誉。</p><p class="ql-block"> 胡家祖训极严:那些最核心、最致命的搏杀技法与独门心诀,被视为家族安身立命的不传之秘,只能单传嫡系长子,且需经过漫长而严格的心性、德行、毅力、悟性等多重考验,方可得授真传。若无子嗣,或子嗣不堪造就,宁可让绝技随自己埋入黄土,也绝不外传一字半句,以防所传非人,祸害世间,辱没祖先。胡一夫早年痴迷武学,四处游历切磋,一心精进,未曾娶妻,至今孑然一身。他常暗叹一身绝技恐将后继无人,引为毕生憾事,这也是他心中一份深藏的隐痛。今日见到灿雄,他先是感其救母大恩,深佩肖家高义。随即仔细观之,见此子根骨之佳,实属罕见,是练武的绝顶材料。更难得的是那份赤子般的纯良仁厚、舍生忘死的胆魄,以及眼神中不容错辨的正直之光,这恰是修习他家传那些凌厉杀招最需具备、也最难得的“武德”根基——心有浩然正气,胸怀仁善之念,方可驾驭凌厉杀招,不为强大的力量所迷惑,不为私欲仇恨所驱使,方能保证功夫用于正途。他动了收徒传艺、以报大恩兼了心愿的念头,但立刻想到祖训。若只收为普通弟子,按规矩,那些核心的搏杀秘技、内劲心法便不能倾囊相授,最多教些强身健体、防身制敌的外门功夫,未免遗憾,也觉辜负了这块良材美玉。</p><p class="ql-block"> 灵机一动,便想到“收为义子”这一变通,既不有违祖训,又全了报恩之心,也了了传承绝技的夙愿,更能与这难得的良才结下比普通师徒更为亲密牢固的深厚缘分,将一身本事托付得放心,更重要的是,他胡放,如今的胡一夫,还要将这个年轻人引上一条光明正道,可谓一举数得。</p><p class="ql-block"> 自此,肖灿雄的生活轨迹,再次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依旧每日渡江,去明德中学读书,这是老肖不可动摇的坚持,也是胡一夫深表赞同的——“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不读书,不明理,武功再高,也不过是一介莽夫,甚至可能沦为恶人爪牙。你要学做顶天立地、于国于家有用的人,书,必须读好。”</p><p class="ql-block"> 每隔一两日,灿雄放学回家,完成作业之后,便会渡江前往上海老城厢去找胡一夫。胡一夫作为帮主保镖,并不总在帮中总部,他在老城厢一条僻静深幽的弄堂尽头,有一处独门小院,闹中取静,青砖围墙高耸,院内青砖铺地,宽敞平整。墙角静静矗立着大小不一的石锁、石担,磨损光滑的木人桩,吊挂的沉重沙袋,以及一些灿雄叫不出名字的奇特器械,处处透着简朴、实用和经年累月汗水浸润的气息。这里是胡一夫练功、静修之地,也是他偶尔躲避烦嚣的所在。</p><p class="ql-block"> 胡一夫教拳,其严格程度,远超灿雄的想象,甚至比当年剑山道观的大师兄高顺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并不急于教授任何炫目的招数或高深的套路,而是从最基础、也最枯燥的桩功、步法、呼吸、发力开始,近乎苛刻地重新为灿雄锤炼根基。</p><p class="ql-block"> “虽然清风道长和大师兄教的是正理,但你那时年幼,理解还不深,学到的多是些皮毛。” 胡一夫目光如电,灿雄任何一个细微的姿势偏差、气息不稳、发力散乱,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我要教你的,是能用到老、用到死,无论江湖风波、还是人生坎坷,都能倚仗的安身立命之本。真功夫没有捷径,就两个字:一个是‘准’,一个是‘苦’。动作要准,差一丝一毫,劲就发不透,打不到点上,反伤自身。练得要苦,别人练十遍,你得起早贪黑练百遍、千遍,直到刻进骨头里,融入血液中,睡觉翻身、梦中遇敌,都不会错!”</p><p class="ql-block"> 于是,灿雄开始了堪称残酷的锤炼。四平大马步一站就是一个时辰,汗出如浆,双腿抖若筛糠,肌肉酸痛欲裂,不到时辰,胡一夫不发话,便绝不能动分毫。枯燥单调的冲拳、踢腿、劈掌,对着冰冷的木人桩反复击打成千上万次,要求每一次击打的位置、角度、力道、呼吸的配合,必须完全一致,形成一个稳固的“动力定型”。稍有偏差,或显出懈怠之意,胡一夫手中那根柔韧的藤条便会如同毒蛇般无声无息地落下,精准地抽在他发力错误的手臂、小腿或腰背上,留下火辣辣的红痕,作为最直接的提醒。</p><p class="ql-block"> “拳是打出来的,功夫是熬出来的,不是靠师父喂出来的!” 这是胡一夫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我教你十分,你能练出三分,是你小子有点天分。我教你一分,你能自己琢磨、苦练出十分,那才是你小子自己的真本事!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偷奸耍滑,在这里行不通!”</p><p class="ql-block"> 灿雄骨子里传承了父亲的坚韧,更有大山赋予的野性和不屈,加上清风道长早年熏陶出的静气,以及心中那份对强大力量的渴望,让他咬紧了牙关,将一切苦楚都默默咽下。他悟性确实很高,许多动作要领、发力关窍,胡一夫稍加点拨,他往往便能抓住其中精义,反复揣摩练习后,很快掌握要领,进度常让胡一夫暗自惊讶颔首。更难得的是他那股子对自己下死功夫的狠劲,每个动作不练到形成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不练到胡一夫点头认可,绝不罢休。常常是胡一夫规定的功课早已完成,他还要自己默默加练,直到精疲力尽,方在星光下拖着疲惫不堪却异常充实的身躯回家。</p><p class="ql-block"> 两年光阴,在数不清的汗水挥洒、皮肤反复破溃又结痂、肌肉无数次酸胀到麻木又在恢复中变得更加强健的过程中,悄然流逝。肖灿雄的拳脚功夫,早已非昔日可比。胡一夫系统地传授了他“胡家长拳”的完整套路。这套拳法看似刚猛暴烈,大开大合,如长江大河,气势磅礴,实则暗藏无数精巧变化,尤其注重腰马合一、节节贯通的整体发力,以及出拳踢腿时与呼吸配合、瞬间吐气开声的爆炸劲。灿雄身高臂长,力量充沛,腰腿功夫扎实,练这套拳法简直是如虎添翼,一拳一脚打出,风声虎虎,势大力沉,却又能在胡一夫的要求下,于刚猛中透出轻灵变化,已初具名家风范。</p><p class="ql-block"> 除了套路,更多的是实战的拆解、喂招、模拟对抗。胡一夫时常亲自下场,与灿雄过手。从最初轻易便能将他摔出、制住,到渐渐需要稍稍认真对待,再到后来,胡一夫在压制大部分实力、只以同等劲力相搏的情况下,灿雄已能凭借年轻力壮的反应速度、灵活机变的应对和日益纯熟的技巧,支撑数十招不败。他不仅学了手上功夫,胡一夫赖以成名的“无影追风腿”也得了真传,腿法刁钻迅疾,如影随形,配合灵活多变的步法,令人防不胜防。</p><p class="ql-block"> 至于那真正核心的、一击制敌的“缠丝截脉手”与那些凶险的近身搏杀术,胡一夫果然如他所说,并未轻易传授,只是偶尔在过招切磋时,以极其隐晦、迅捷的方式演示一二,让灿雄切身感受那种截然不同的、阴柔缠绕又凌厉透骨的发力方式,以及攻击人体关节、筋络、穴位的诡异角度,并立刻严厉告诫:“这些手法,过于阴狠凶险,非生死关头,面对十恶不赦之徒,绝不可轻用!你如今心性虽正,但阅历尚浅,血气方刚,现在尽数教给你,是害你,不是爱你。待你真正明白‘武’之真谛,懂得‘制怒’与‘分寸’,心境修为足够驾驭时,为父自会毫无保留,尽数传你。现在,你只需知道其存在,明白天外有天即可,重心还是要放在夯实根基、明辨是非上!”</p><p class="ql-block"> 灿雄将义父的教诲谨记在心,刻苦练习已学内容,不敢有丝毫懈怠。他的变化是全面而深刻的。不仅身手更加矫健敏捷,发力更加通透凝练,劲力收放渐趋自如,整个人的精气神也愈发沉凝厚重,行止坐卧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目光开阖间,精光内蕴,却又比从前多了几分克制与洞察。</p><p class="ql-block"> 昔日弄堂里那些曾让他吃过亏的对手,如今在他手下已走不过三招两式。偶尔遇到真正会些功夫的挑衅者或江湖混混,他也能凭借扎实无比的功底和胡一夫传授的实战技巧从容周旋,进退有据。但他牢记义父“习武为强身,为自保,为护佑良善,非为逞凶斗狠、争强斗狠”的训诫,也记得父亲“理直才气壮,出手要有分寸”的叮嘱,更不忘清风道长“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的教诲。出手极有分寸,多以制服、驱逐、化解矛盾为目的,让对方知难而退,鲜有将人打伤致残之事。他的名声,渐渐在更广阔的市井间传扬开来,都知道浦东肖家那个高大英挺的少年,不仅书读得好,更得遇名师,学了一身出神入化的好武艺,最难得的是为人正直仗义,恤弱扶危,是条“文武双全、侠义心肠”的好汉。</p><p class="ql-block"> 黄浦江的潮水,依旧日日夜夜,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浦东岸边的泥滩,也拍打着外滩繁华堤岸下的基石。江面上轮船往来,汽笛声声,仿佛是这个光怪陆离又暗流汹涌的大时代永不间断的注脚。而在江这边,在那两间与对岸璀璨霓虹格格不入的破旧草舍里,一个联结着山野与都市、道观与江湖、学堂与弄堂的复杂故事,正随着一个青年的淬炼与成长,缓缓铺展出更加波澜壮阔的画卷。命运的齿轮,在无人察觉的幽暗深处,严密而精确地咬合、转动,将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质朴的善举、严苛的传授,以及那位名叫张子秀的明媚少女眼中偶尔闪过的、难以捉摸的深意,都编织进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指向未来那无法预知的、充满铁血与硝烟的宏大叙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