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的一天鹅一家亲（暂休）

追梦之人

雪落圆明园，湖心亭畔的芦苇丛已枯瘦如笔，而雪地里却印着一串串细小的脚印，蜿蜒向前——那是八只毛茸茸的小天鹅，排成歪歪扭扭的一行，紧紧跟着前面两道修长的黑影。它们不急，也不散，像一串被风轻轻推着走的墨点，在素白宣纸上慢慢洇开。我远远站着，没敢靠近，只看见大天鹅偶尔回颈，用喙轻轻碰一碰掉队的小家伙，那动作轻得像翻一页旧书。雪光映着它们油亮的羽，也映着湖面浮冰的微光，冷是冷的，可这一家子走着走着，就把冬日走暖了。

冰面如镜，倒映着灰蓝的天、枯瘦的柳枝，还有那只立在中央的黑天鹅——它不动，幼崽们便也不动；它微微侧头，七八个毛球便齐刷刷转过小脑袋。它们挤在它身侧，像围炉取暖，又像在听一段无声的家训。冰层下隐约有水在缓流，仿佛圆明园的血脉从未真正冻住，只是沉潜着，等春来轻轻一叩。

忽然，两只大天鹅同时张开翅膀，不是飞，是展——宽大、沉静、带着一种近乎庄重的弧度。幼崽们仰起脖子，小翅膀扑棱着想学，却只扬起几星雪沫。那一刻，冰面映出双影叠合，仿佛过去与现在在同一个镜中相认。我忽然明白，这园子虽经风霜，可生命自有它的仪典：不靠言语，只凭姿态；不争高下，只守方寸。

水边浅处，一只黑天鹅半展双翼，像撑开一把墨色的伞，把几只小天鹅拢在翅影之下。水很静，静得能照见云影游移，也照见它们一家子的倒影——黑的更沉，白的更软，影子比实体更轻，却更真。岸边芦苇斜斜地垂着，风过时轻轻一颤，仿佛也在点头：这园子认得它们，年年都认得。

另一天，我又遇见它们。还是那片水边，还是那对大天鹅带着八只小天鹅。它们在浅水里踱步，脚蹼拨开薄冰，漾开细碎的涟漪；有的歪头啄水，有的扑腾着试飞，还有一只干脆卧在岸边，把小脑袋埋进翅膀里打盹。阳光斜斜地铺下来，把黑羽照出紫蓝的光，把雪地照成淡金。我蹲在不远处，听见风里有水声、有芦苇声，还有幼崽们细弱却执拗的“咕咕”声——那是圆明园这个冬天，最柔软的回响。

它们不是游客，也不是过客。它们是圆明园冬日里，自己长出来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