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春节，一脉清欢

张顺彬

　　岁序更迭，寒尽春生，春节从来是中国人心底最温热的仪式。千百年前的霜晨雪夜，古人以爆竹为号，以桃符为信，以团圆为旨，将辞旧迎新的祈愿，揉进一句句诗词、一桩桩俗事里。翻开泛黄的诗卷，那些燃竹、换符、守岁、祈福的场景，隔着岁月依然鲜活，藏着最本真的年味儿，也藏着中国人亘古不变的团圆与期盼。

　　春节的序幕，总由一声爆竹轰然拉开。这是古人辞旧迎新最热烈的仪式，是驱邪纳吉的古老信仰。范成大在《爆竹行》里，将这一幕写得声形兼备：“儿童却立避其锋，当阶击地雷霆吼”。稚童怯生生退立一旁，爆竹在阶前轰然炸裂，声如雷霆，震散旧岁的阴霾，也惊走传说中为祸人间的年兽。那一声脆响，是烟火人间的开场，是百姓对平安顺遂最直白的祈愿，简单，却滚烫。

爆竹声里，旧符换新桃。王安石一句“总把新桃换旧符”，写尽宋代街头巷尾的新春气象。古人以桃木板绘神荼、郁垒神像，悬于门首，借桃木之灵辟邪驱祟，岁岁更迭，旧桃换新符，便是辞旧的仪式。后桃符渐演为红纸春联，笔墨凝春，对仗藏福，后蜀孟昶所题“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成为华夏第一副春联雏形，一笔一画，皆是对新春的美好期许。门楣之上，桃符更迭，春联焕新，守的是家门安宁，迎的是万象更新。

　　除夕的夜，最动人的从不是烟火，而是围炉相守的团圆温情。守岁，是春节最 温柔的仪式，是一家人相伴到天明的执念。苏轼笔下“儿童强不睡，相守夜欢哗”，道尽孩童守岁的天真烂漫——明明倦意缠身，却硬撑着不肯入眠，围着灯火嬉笑喧闹，只为守住这一夜的团圆与欢喜。戴复古则以“生盆火烈轰鸣竹，守岁筵开听颂椒”，绘出阖家围炉的温馨：炉火熊熊，爆竹声声，筵席之上，椒酒飘香，一家人围坐夜话，窗外是寒夜风雪，窗内是灯火可亲，时光慢下来，温情漫上来，这便是人间最踏实的幸福。

团圆桌上，必有一盏屠苏酒，暖了寒夜，也藏着长幼有序的温情。王安石“春风送暖入屠苏”，陆游“半盏屠苏犹未举”，两句诗，道尽古人元旦饮屠苏的习俗。此酒以草药浸成，饮之可避疫驱寒，而饮法尤为特别：少年先饮，老者后饮，寓意祝福孩童岁岁成长，祈愿老者福寿绵长。一盏薄酒，入喉是暖意，入心是亲情，是家族对每一个成员的珍视，是团圆里最醇厚的滋味。

　　新春的虔诚，藏在扫尘祭祖的躬身里，藏在遥寄心意的贺帖中。戴复古“扫除茅舍涤尘嚣，一炷清香拜九霄”，写尽年末扫尘的洁净与祭祖的虔诚。扫去屋舍尘嚣，是除旧布新；一炷清香敬天祭祖，是追念先人，祈求天地护佑、家族安康，朴素的举动里，是中国人对天地、对先祖的敬畏之心。到了明代，拜年不再限于登门相见，文徵明“不求见面惟通谒，名纸朝来满敝庐”，记录下贺年帖流行的盛景。一纸名帖，遥寄新春祝福，不必相见，心意已达，恰似今日的贺卡，跨越距离，传递温情，让年的暖意漫遍四方。

古人过年，亦与自然时序相依相和，将对丰年的期盼，寄于风雪，融于春景。陆游“嘉瑞天教及岁除”，以除夕瑞雪为天赐祥瑞，雪落岁除，兆示来年五谷丰登；韩愈“白雪却嫌春色晚”，以雪拟人，盼春早至，暗合农人对风调雨顺、岁岁丰收的朴素心愿。而女子们则以巧思迎春，查慎行“巧裁幡胜试新罗”，写尽闺中女子裁剪彩绸，制成花胜簪于发间，以鲜妍姿态迎接新春，彩绸映娇颜，春意上心头，是人间最灵动的迎春模样。

　　千年诗卷，记的是爆竹、桃符、屠苏、守岁的年俗细节，藏的是驱邪避灾、家族团圆、祈福丰年的朴素心愿。时光流转，爆竹声依旧，春联依旧，团圆依旧，扫尘、守岁、拜年的习俗，依然在今日的烟火里延续。我们读着那些古老的诗句，仿佛能触摸到千百年前的年味，感受到相同的温暖与期盼——原来无论岁月如何变迁，中国人对平安、团圆、新生的向往，从未改变，一脉相承，岁岁年年。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