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釆的文章

九釆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span style="color:rgb(223, 54, 30); font-size:22px;">5、板塘冬日 </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span style="color:rgb(223, 54, 30); font-size:22px;"> ——廿四代扎根板塘藏童趣</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b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span style="color: rgb(71, 128, 244);">       故事梗概:板塘,是史家扎根二十四代的根脉,更是因塘而生的福地,一方八卦地护佑着世代族人繁衍生息。冬日的板塘,藏着最鲜活的童趣与人间烟火。亚平和亚其用 “飞天撮” 塘边撮鱼,收获满盆鲜趣;鹅毛大雪漫过板塘,造就一片银白世界 —— 这里有少平踩进沤肥氹的撕心哭声,“红虾公” 的外号在雪地里格外响亮;连性子沉静的正平,也被乡邻戏称 “黑鸡婆”。这些沾着泥土气的过往,件件藏着独属于乡野的意趣,就像沤肥氹里默默发酵的土粪,滋养出兄弟们骨子里的韧劲,最终化作刻在血脉里的板塘记忆,浓墨重彩,再也抹不去。</span></p> <p class="ql-block">       板塘,是我们史家世代扎根的故土。族谱上的字迹虽墨色渐淡,却清清楚楚记着:“四十二世必诊公,乃三十世惟则公、三十八世森卿公之后,自浙江临山卫迁徙湘潭”—— 这便是我们板塘史家的根。</p><p class="ql-block">       宁波史家的名、字、第字辈,从三十四世绵延到七十三世,字字句句都裹着先祖的期盼。长辈们逢年过节祭祖时,总要一字一句慢慢念叨,像数家珍一般,生怕错漏了分毫。</p><p class="ql-block">       名:师水弥之卿,孙公祖必仕;本立自元孝,起宗在节义。积善致悠久,济美习庭训,英<span style="color: rgb(223, 54, 30);">采</span>名芳荣,懋功应隆运。</p><p class="ql-block">       字:道翁叔子景,甫叟可均国;世贵端良彦,德及忠厚嗣。赞修生俊奇,亮揆承嘉会,文章显心学,辅翼绍先贤。</p><p class="ql-block">       第:亿万千百再,行友庆新宝;冀越齐鲁卫,夏殷周楚永。安靖敬谨颙,康宁福寿从;临观咸履泰,晋益复恒丰。</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我是 “采” 字辈,算下来是六十五世孙。从必诊公迁湘算起,到我这一辈,史家在板塘已经繁衍生息了二十四代。</p> <p class="ql-block">       如今的板塘,是两片挨在一起的大屋场湾。东边那片,住着我父亲三兄弟;西头的屋场湾更宽敞些,一边是满叔和族兄史岳东的家,另一边挤着立文、佑文、新文、汉文四兄弟 —— 湘潭人喊这种挨挨挤挤的屋场,叫 “屋连屋,户挨户”。佑文兄早年因病离世,妻子改嫁后,独留和平孤孤单单守着那间与新叔共墙的朝南小屋。汉文哥去北京当兵后,就在沈老师家南边盖了两间土坯房,算是在老屋场旁安了个新窝。</p><p class="ql-block">       板塘东西屋场前的土坪是连在一起的,坪前那五十二亩良田,解放前本是我家的祖产;往旷家垅那头延伸的几十亩田,则归满叔那一房的大家族。两片田垄之间,是一块比稻田高不到半米的 “八卦地”,四周全是平展展的水田,阡陌纵横,通向四面八方。湘潭人素来讲究 “风水宝地荫后人”,老辈人常说,正是这块八卦地里埋着靠鸡蛋生意起家的八代祖奶奶,才兴旺了大板塘,才有了如今散居全国各地的史家人。</p><p class="ql-block">       板塘这个名字,缘起于村东南那口足有六十亩水面的大圆塘。塘北有二条水圳,都约在宽五六米,长六十米左右 —— 东边那条直通铁路边,西边这条则绕着老屋场蜿蜒流淌,像一条温润的玉带缠裹着屋场。塘心的水势平缓,水深齐胸,是我们这群半大孩子的天然乐园。</p><p class="ql-block">       西圳外侧,有一溜窄窄的竹林,竹林内圈着福叔家的菜地。这两道屏障,就像老宅子的护城河,把史家的屋场护得严严实实。福叔家厨房前留了块小平地,挨着水圳修了个青石板搭的洗漱码头。早些年,进出板塘靠的是木板搭的便桥;后来在塘边和水圳之间修了一条毛路,大家进出就改了道,西圳便真成了只通活水、不走人的 “护城河”。以圳为界,东边的地归福叔,西边的归满满家,我家在正中间,水圳则是共用的。那时节,吃水要去大塘挑,洗衣洗菜的生活用水,全靠这圳里的活水。由于我父母长期在外教书,屋后没有人去打理,光秃秃的,连棵挡风的树都没有,今年冬至后,寒风就像没头的野狗,直往堂屋里钻。水缸里的水常常冻得结结实实,每天早上用水,都得先拿锤子敲开那一层冰。</p><p class="ql-block">       冬至过后第三天,久违的太阳终于露了脸。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大塘的水面上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像笼着一层轻纱。邻居们都搬出靠背凳,坐在自家门槛前晒太阳、扯闲篇,板塘的冬日里,难得有这样热闹又安逸的光景。</p><p class="ql-block">       亚其哥抓着这好天气,把家里的小鱼网改成了 “飞天撮”—— 把两根竹片用粗绳子连着小鱼网,再把竹片系上长绳,喊我和他分站在塘的两头用绳子去“邀”。“邀绳子要快,还要让绳子在水面上‘跳’起来!” 亚其仔细叮嘱我,“不然鱼精得很,不会往网里钻。” 这法子妙就妙在不用下水,寒冬里也能把浮在水面晒太阳的鱼撮进网,生产队见了也不会拦着。</p><p class="ql-block">       那天的鱼都浮在水面晒太阳,正是撮鱼的好时候。我俩同步邀着绳子,一下一下抖得飞快,绳子带着网口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波纹,快速往塘边靠近收拢。越到收网的时候,越要使出吃奶的劲,让绳子 “跳” 得更高 —— 鱼一受惊吓,就会慌慌张张往网里钻。我手心邀得发热,胳膊酸得发麻,却盯着网口两眼发亮,心怦怦直跳,生怕鱼儿溜了。跟着亚其忙活半天,累得大口喘气,却觉得新奇又好玩,原来撮鱼也是件要动脑子的体力活计。</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有人笑着打趣:“这老师的崽看着文绉绉的,没想到还有这把子蛮劲!” 我听着心里美滋滋的,越干越起劲。忙活了大半天,真的撮了大半桶游鱼。我们仔仔细细挑出队里养的家鱼,轻轻放回塘里 —— 生产队的东西动不得,这是板塘人都懂的规矩。剩下的野游鱼,足够我们打一顿牙祭了。这是我和亚其第一次合伙抓鱼,拎着装鱼的小桶回家时,脚步都轻飘飘的,像揣着一桶子欢喜。</p> <p class="ql-block">       婶婶见了,笑得合不拢嘴:“亚平,真了不得!我还当你只晓得啃书本,没想到还会用飞天撮撮鱼,要得!” 晚上,婶婶把鱼煎得金黄喷香,油星子在锅里滋滋响,香味飘满了整个灶屋。二大家子围在八仙桌,吃得津津有味。鱼香混着柴火的烟火气,还有婶婶的笑声、弟弟们的吵闹声,在屋里飘来飘去,暖融融的,就像从没分过家的亲人。</p><p class="ql-block">       只是那时的我们不知道,这冬日里难得的晴天,原是 “开雪眼” 的征兆。果然,当晚就下起了鹅毛大雪,仿佛在提醒我们:别贪这半日的暖,寒冬才刚刚开始呢。打那以后,我便记住了老家的老话:冬日里突然出这样暖烘烘的太阳,就是雪要来了,得赶紧把过冬的柴火、棉衣备妥当。</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醒来,推开门,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门前的沤肥氹里积满了雪,远处的田野上,只看得见田埂淡淡的白痕,路边的树也裹上了一层银装。空气冷冽清新,吸一口,肺里都是凉丝丝的,可婶婶屋里的柴火灶烧得旺,弟弟的红棉袄印得暖烘烘的,日子虽苦,却透着一股子热腾腾的烟火气。</p><p class="ql-block">       我顾不上天冷,兴冲冲地跑出去滚雪球。板塘里的半大孩子都起了床,有的堆雪人,有的扫雪,闹哄哄的满是欢喜。正玩得高兴,忽然听见 “哇” 的一声大哭 —— 是少平!这小子兴奋过头,一脚踩进了门前的沤肥氹,棉裤湿了个透,正踩在雪水里哭得撕心裂肺喊哥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赶紧跑过去,把他从氹里拽出来,他的小脚冻得通红,嘴里还嘟囔着 “雪,雪”,惹得旁边看热闹的大人哈哈大笑。我把他抱回屋里,用干布擦干他的手脚,赶紧塞进暖暖的被窝。</p><p class="ql-block">       从列家桥拉回来的柴火很快烧完了,好在婶婶留了些粗柴火烧化成的木碳,正好用来给少平烘烤湿衣服。</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总纳闷:好好的屋前,为什么要挖六个大小不一的水氹?后来才懂,这些氹是板塘农村人,家家户户都有的 “沤肥氹”,是世代种田种菜用的土杂肥池。生活污水、雨水,还有烂菜叶、杂草、煤灰,都往氹里倒,沤上半个月,用耙头翻搅一遍,就成了黑黝黝的 “土粪”,用这肥种出来的菜,味道格外甜。</p><p class="ql-block">       这些氹是按屋分的:正门前两个是我家的,左边的归福叔,右边的归满满家。我家那两个氹中间留了条宽道,是通往正门的必经之路。可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小氹,让少平吃尽了苦头 —— 他隔三差五就往氹里掉,每次我都又气又急,摁着他的肩膀叮嘱:“以后离氹远点!” 可三岁的弟弟,哪能听得进这些?掉氹里竟成了他的家常便饭。</p><p class="ql-block">       母亲早有准备,特意准备了两件红棉袄,湿了就换。那时候的农村,男孩子穿红衣服的少之又少,少平穿着红棉袄在雪地里跑,像一只蹦蹦跳跳的红虾子。村里人见了就打趣:“快看,红虾公来了!” 一来二去,这个外号就喊开了。</p><p class="ql-block">       正平就不一样了。他性子沉静,从小跟着大人熬过苦日子,身体底子弱,胆子也小。他比少平大三岁,见过弟弟掉氹的狼狈相,所以从来不敢靠近氹边半步。他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棉袄,安安静静站在屋檐下,双手揣在袖子里,看我们疯玩,看大人们扯闲篇,像个小大人。村里人便笑着喊他 “黑鸡婆”。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红虾公” 和 “黑鸡婆”,这两个带着浓浓泥土味的外号,成了我两个弟弟在板塘最鲜明的印记。日子虽苦,却像氹里默默沤着的土粪,慢慢滋养出我们三兄弟骨子里的韧劲。那些寒来暑往的岁月,那些细碎的欢喜与温暖,就跟着这些氹、这些雪、这些烟火气,深深镌刻在了心底,成了我这辈子最珍贵、最难忘的板塘记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从那板塘,从那九龙乡土,从那六十五代 “采” 子孙辈中,唯有 “九采” 才是我最好的象征和纪念。“九” 取九龙故土之根,藏九九归一的家族情,亦合九九八十一岁月里经磨历劫的坚韧;“采” 承史家字辈之脉,撷乡野生活的趣,取薪火相传的彩,一字一脉,将二十四代的板塘根、九龙情,还有兄弟仨刻在骨血里的乡土记忆,都凝在了这二字之中,岁岁年年,念念不忘。</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71, 128, 244);">6、天寒父病 冻裂土墙竹梆敲碎愁眠(预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71, 128, 244);"> 故事梗概:“三九四九阴霜冻死狗”,卧病在床的父亲,遭病痛与严寒的双重折磨,咳嗽声震得胸腔发颤,痰中带血,疼得身子蜷成虾米。为防痨病传染,幼弟们被严禁靠近卧房,亚平不慎舔了父亲的筷子,硬逼着漱口。老屋缺门漏风,土墙冻裂,水缸日日结冰,日子难捱到了极致,层层绝境里,只剩无尽愁绪压心头。小年遇极寒,板塘整片冰封,七爷凿冰喂鸭成乡野奇景,连深不见底的黑井旁,都能挑着谷子在冰面行走。而父亲的咳嗽,却像黑井一般深不见底,这样的苦日子,何日才是头?暗夜中,竹梆声碎,寒夜难眠,也一下下敲打着亚平紧绷的神经。</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