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树、老人

东方柳

老树皲裂，如我掌心的纹路；

我伫立，如它伸展的枝干。

我数着脚步，像数它年轮里一圈圈南来北往的云。

蝉声涨潮，绿荫退热，

一把树伞，撑开半生未寄的叮咛。

我们都不说话，

却把整个夏天，站成荫凉的诺言。

北风翻过冬篱，霜落梢头——

那不是冷，是故乡炊烟凝成的雪霜，

轻轻覆上枯枝，也覆上我肩头。

桥下溪水不歇，映着夕阳，也映着我佝偻的轮廓；

老树静立，影子斜斜地伸向水中央，

像一句未寄的家书，在光里慢慢洇开。

老树与老人，

在炎夏里站成一道特别的风光。

以最朴素的情感，

守护着这一城一家的梦想。

它把金叶铺成书页，

我坐在它根上，读一页阳光，一页湖光。

山在远处不动，水在近处微漾，

它用年轮记下我翻动的每一页时光。

风来，叶落，书页轻轻响，

仿佛童年在枝头重新抽芽——

原来最厚的书，是它站成的岁月；

最静的读，是我与它共守的晴光。

它仰头望天，不是寻雁，是听乡音在风里返程；

金叶簌簌，像蒲扇摇动的旧夏，

像父亲哼过的调子，轻轻落在肩上。

湖水映它，也映我；

山峦叠它，也叠我。

它不说话，却把根须伸进我记忆的泥土——

那里有赤脚踩过的田埂，

有果香浮起的黄昏，

有我踮脚够不到、却一直仰望的枝头。

蝉声远了，落叶追着风跑，

北风卷雪时，它把繁华收进虬枝，

把思念，一寸寸酿成酒。

我站在湖畔，仰头看它，

它垂下金箔般的光，落在我眉间；

它不问归期，只把年轮一圈圈拓得更深——

等花再开，等我再走近，

等一句“回来了”，

暖过整季秋凉。

它从山里来，站进山水中央，

像一封被风捎来的家信，

字迹斑驳，却站得笔直。

我面对湖水，背朝着它，

它把月光译成树影，把泥土译成芬芳，

把行囊里沉甸甸的乡愁，

轻轻，放在我摊开的手心。

风过，叶落，它不挽留，也不叹息；

它说：我们树哪有什么家人？

我随风来，便在此生根；

不知几度春秋，只知年轮里有光、有雨、有你停驻的片刻时光。

我仰头，看它金叶纷飞如信笺，

每一片，都写着同一句：

“有你在的地方，便是我的故乡。”

我合上书，轻轻靠在它身上，

听它呼吸——深、缓、带着泥土的微响。

它老了，却不再等凋零；

它把荫凉分给路人，把故事讲给风听，

把年轮，一圈圈刻成桥，

渡我，也渡所有路过的人。

原来最深的根，不是扎进土里，

是扎进某个人，某段时光，

某次抬头时，忽然湿润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