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故事】 美在生命——读沈从文

萍晓

近读沈从文。对这样一位喜欢的大家，中外闻名的文学巨匠，总感觉理解不够。假日的一天，掩上书本，听着音乐，忽然领悟了先生笔下“美在生命”的理念，那不是书本里的抽象概念，而是这方山水间，每一个鲜活生命自然流淌的质感。

曾两次去湘西，探访沈从文故居，仿佛现在衣角还沾着沱江的水汽，鼻尖萦绕着山间草木的清芬，踩着凤凰古城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看吊脚楼倒映在碧波里，听船夫的号子顺着水流飘远……

沈从文先生生在湘西凤凰，这片钟灵毓秀的山水，是他美学启蒙的摇篮。他自幼不爱私塾的刻板经书，而痴迷于山野间的一切：跟着猎户进山打猎，看松鼠在树枝间跳跃，听溪水在石缝间吟唱；蹲在码头看船夫摇橹，看妇人浣纱，看挑夫负重前行却依旧哼着小调。平凡人的烟火日常，自然万物的生长律动，在他心里埋下了“生命即美”的种子。

后来，他走出湘西，先后到过北京、上海，见识了都市的繁华与虚伪，那些西装革履下的尔虞我诈，那些灯红酒绿中的空洞迷茫，让他更加怀念故乡生命的本真与纯粹。于是，他拿起笔，把对故乡的眷恋、对生命的敬畏，都融进文字里。

他写《边城》里的翠翠，像山间的清泉一样纯净，像枝头的黄莺一样灵动。翠没有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却有着最澄澈的眼神、最善良的心底，对爷爷的依赖、对傩送的情愫，都真挚得不加修饰。她的美，是生命最本真的模样，是未经世俗雕琢的纯粹。

他写沱江畔的水手，日晒雨淋、风里来浪里去，日子过得清贫又辛苦，却会在歇脚时摘一朵野花别在衣襟，会在夜晚对着江面唱一曲粗粝却深情的山歌。他们的美，是在艰难岁月里依旧保有对美好的向往，是在平凡生活中不曾磨灭的生命热忱。在沈先生的文字里，无论是山野草木，还是市井凡人，都因鲜活、本真，而拥有直抵人心的美感。

沈从文少年时见惯生命的脆弱与无意义的消亡。他将生命与功利生活区分，提出生命的神性本质是美与爱，又以《边城》等作品实践，在翠翠等人物的鲜活与命运的怅惘中，诠释生命之美的鲜活与易逝。美学家潘知常认为，沈从文的“美在生命”，核心是将美锚定在生命的本真状态中，而非外在的功利评判，这份美既包含自然生命的蓬勃活力，也涵盖人性生命的纯粹与真诚，是对生命本身的敬畏与肯定。

沈从文的“美在生命”，既反对现代社会对生命的异化，也不只是单纯歌颂美好，更强调生命应保有自身的热与光。潘知常的解读，恰切点明其核心是对生命本真的坚守，也让这一理念的美学价值更明晰：真正的美，始终源于对生命本身的珍视。

美，源于生命本身，源于生命不慌不忙、认真活过的模样。在作者眼里，美不在雕梁画栋、锦衣玉食里，而在生命最本真的状态里。

美，就像春晨的草芽，顶着露珠从泥土里钻出来，柔弱却带着破土而出的力量，那是生长的美；就像夏夜的流萤，在暗夜里提着微光飞舞，渺小却照亮一方天地，那是绽放的美；就像秋日的稻穗，低着头沉甸甸地弯下腰，那是历经风雨后的收获之美；就像冬日的寒梅，在风雪里静静开放，不与百花争艳，那是坚守本心的美。

他说自己“只信仰生命”，这份信仰贯穿他的所有文字与整个人生。他看一朵花，不只是看花的形态，更看它努力绽放的坚韧；他看一条河，不只是看河的波澜，更看它日夜奔流的执着；他看一个人，不只是看人的外表，更看他心底的光亮、生命的温度。这份对生命的热爱，让他的文字自带温暖与力量。

沈从文的“美在生命”，让人们明白，美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幻境，而是藏在日常里的每一个瞬间。清晨推开窗的清风与鸟鸣，午后阳光下斑驳的树影，傍晚归家时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家人眼中温柔的牵挂……这些平凡的片段，都因饱含生命的温度，而成为最美的风景。

沈从文的一生，历经坎坷几经磨难异常曲折。年少时辍学从军，见识过战乱的残酷与人性的复杂；青年时北漂谋生，住过破庙、忍过饥饿，却始终没有放弃写作；中年时历经坎坷，一度停笔转行，投身于文物研究，在冰冷的古物中寻找美的痕迹；晚年时，他的文学价值被重新发现，那些被遗忘的文字再次焕发生机，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瑰宝。

他的一生，有过颠沛流离，有过失意彷徨，却始终以温柔之心看待世界，以敬畏之心对待生命。就像他笔下的湘西山水，历经风雨却依旧灵秀，就像他心中的生命之美，穿越岁月却愈发隽永。

右下图这块玛瑙巨石是沈从文墓碑的背面，刻着十六字挽联：“不折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挽联形成了“嵌字格”——尾字连成“从文让人”四字。这一设计不仅展现了妻妹张充和的才情，也巧妙地浓缩了沈从文的人格精神。

左下图是墓碑正文，镌刻着沈从文的箴言：“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这两组十六字一正一反，形成了跨越生死的对话。

沈从文1924年开始进行文学创作，撰写出版了《长河》《边城》等小说。1931年后在国立青岛大学、西南联大、北京大学任教。1949年后在中国历史博物馆工作。1978年调至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任研究员，以作家身份被邀参加第三次全国文代会，增补为全国文联委员。1980年赴美国讲学。1988年5月10日病逝于北京，享年86岁。

文学作品《边城》《湘西》《从文自传》等，在国内外有重大的影响。作品被译成日本、美国、英国、前苏联等四十多个国家的文字并被十多个国家或地区选进大学课本，两度被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评选候选人。1981年出版历时15年写成《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一书，填补了中国物质文化史上的一页空白。

再次重读沈从文的文字，久久回味湘西之行，愈发觉得“美在生命”是最朴素也最深刻的道理。它告诉我们，不必追崇外在的浮华，不必苛责自身的平凡，只要认真活着、真诚爱着，每一个生命都自带光芒。

沈从文说，“我是个乡下人，走到任何一处，照例都带了一把尺，一把秤，和普遍社会总是不合。一切来到我命运中的事事物物，我有我自己的尺寸和分量，来证实生命的价值和意义。”他用一生告诉我们，无论历经多少风雨，都要守住心底的温柔与纯粹，守住对生命的热爱与敬畏，这便是最美的人生。

谢谢您的阅读。

预祝马年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