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而生(旅游篇)四十三

桃源圣地

四十三

街之界与心之域一一深圳之旅四

深圳的日头，过了正午，便像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毫无遮拦地倾下来。热浪是看得见的，从路面、从屋脊、从每一片被晒得发亮的树叶上蒸腾起来，晃漾着，将远处的楼宇都扭成了颤巍巍的幻影。来此已一周，惯看了山的沉静与海的喧腾，心里便生出一份探寻的欲望来，想往那更稠密、更曲折的人世褶皱里张望一眼。于是，择了这个酷烈的午后，我们搭上公交车，将自己抛入这城市流动的脉搏里。车厢里是混合着冷气与尘汗的气味，窗外的街景一幕幕地换，从疏朗到拥挤，从簇新到略见斑驳，最后，停在了一处颇有些异样安静的地界——沙头角。

“中英街”三个字，镌在寻常的街牌上，颜色已有些旧了。街道是窄的，一眼便能望到尽头，长度怕也不过数百米罢。两旁的楼房不高，样式也普通，密密地挨着，招牌鳞次栉比，简体字与繁体字交杂着，红的、金的、绿的，在日光下有些疲倦地亮着。暑气在这里似乎被压缩了，凝滞在狭长的空间里，沉甸甸的。街面上人影憧憧，拖着拉杆箱的，背着鼓囊囊蛇皮袋的，口音南腔北调，神情里都带着一种专注的、寻觅的急切。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复合的气味：新皮质品的化工味儿、药油清凉的薄荷味儿、各色零食甜腻的香精味儿，还有人体汗液微微的酸腐气，全都搅在一起，成了这条街独有的呼吸。

这街是有“身世”的。这感受，在见到那面文化墙时，变得分外具体。墙不算巍峨，壁画却绘得精心，一幅幅，将百年的风雨剥蚀、国族的悲欢荣辱，都凝在了斑驳的色彩与遒劲的线条里。我引着孩子近前，手指缓缓划过那冰凉的墙体，划过画面里老旧的界碑、殖民者的侧影、渔村惶惑的眉眼。我低声地讲，语速很慢，试图将那段沉重化作他能懂的词句。他仰着小脸，听得认真，眉头微微蹙着，阳光落在他茸茸的睫毛上，跳动着。历史之于他，或许尚是朦胧的影，但这墙的肃穆，这“中英街”名字里透出的别样意味，还有我话语里的那份郑重，想必已如一枚小而坚硬的石子，投入了他心湖的浅层，漾开一圈叫作“家国”的涟漪。他忽地指着墙上一处说：“奶奶，这和我们家不一样。”是的，孩子，这“不一样”，便是我们此来，要让你悄悄触摸的、历史的粗糙质地。

回过神来，才更觉出眼前街市的奇崛。一街之中，两制分野。左手的铺面，陈设规整，货品多是国产的烟酒、药材、日用百货，价格用醒目的红纸标着，店主招呼的声音爽朗而家常；右手的店家，则另是一番气象，橱窗里多是进口的奶粉、药妆、电子产品，包装精致，灯光打得考究，售货员说着带粤语腔的普通话，语调温软而节制。一条看不见的线，就划在这街心，划在每一块地砖细微的缝隙里。人们在这条线上来来往往，比较着，挑选着，将货币与商品进行着无声的交换。这交换里，有生活的精打细算，也有对另一种品质的悄然向往。有小贩凑近来，眼角堆着笑，声音压得低低的：“老板，带点货出去？好赚的。”我们只是摇头，握紧了孩子的手，向那热情的阴影外挪开一步。这街市繁荣的肌理之下，自有它幽暗的、涌动的潜流，我们不过是偶然路过的看客，不敢，也不愿涉足。

最终，我们也只是随着人流，买了几样看得上眼的物事：几盒地道的港式饼食，包装纸上的繁体字显得古雅；两瓶跌打扭伤的拳头油是买给爷爷的。(爷爷是体育爱好者，据说较果非常好！)那刺鼻的清凉气儿，仿佛能驱散这南国所有的闷郁；还有给孩子的，是一套印着紫荆花图案的文具。东西不贵，提在手里，却有一种实在的、微小的喜悦。

归途的公交车上，倦意如潮水般袭来。孩子靠在我身上，眼睛在打架，手里紧紧攥着那套新文具。窗外，深圳华灯初上，璀璨的流光开始涂抹这座不夜之城。我闭上眼，中英街的种种，却像一部默片，在脑海中反复映现：那窄街，那旧墙，那琳琅的货物，那无声的界痕，还有孩子面对壁画时那懵懂而认真的眼神。这条短短的街，分明是一个微缩的舞台，上演着历史与当下、记忆与遗忘、隔阂与交融的复杂戏码。

“蓝蓝天上白云飘，今日游玩沙头角。”来时心中浮起的句子，此刻想来，竟有些过于轻快了。那白云之下，岂止是繁荣的市场？更有一条深植于民族肌体之中的、隐隐作痛的旧日疤痕，与一份从这疤痕上生长出来的、倔强向前的新生力量。我们在此日的酷暑中穿行而过，带走的，不止是手中的零食与药品，更有一份沉甸甸的、关于“界”与“域”的无声思量。这思量，或许也会如那枚石子，在某一天，于孩子的心中，激荡起更为清晰的回响。

游沙头角中英街有感

炎天辞海入繁街，一径中分两制牌。

壁绘百年凝旧恨，市陈万货杂清怀。

童眸辨异知殊境，客手携轻得小谐。

归望华灯浮夜色，界痕深印不曾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