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老字号早餐

沐烟

<p class="ql-block">天还没全亮,油锅就响了。我照例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远远就闻到面香混着热油的焦香——是阿叔的摊子。他穿件洗得发软的黑T恤,手上的透明手套沾着几点面粉,筷子在油里一挑一翻,金黄的油条便在沸浪里舒展、浮沉,像一条条游动的小鱼。锅边那盒鸡蛋静静立着,蛋壳上还带着清晨的凉意。招牌上“街边”两个字被油烟熏得微黄,却越看越踏实。我买一根,趁烫咬一口,外脆里软,热气直往喉咙里钻——这味道,从我念小学起就没变过。</p> <p class="ql-block">后来才知道,阿叔这摊子,在深圳湾一带摆了三十多年。早年用的是煤炉,后来换炭炉,再后来装了新灶,可那口锅、那双筷子、那翻油条的力道,一点没让步。有次我蹲在旁边看,他一边捞油条一边说:“面要醒够,油要热透,火候差一秒,酥脆就少一分。”旁边那口大锅里正咕嘟着牛奶,奶香和油香在晨风里缠着打转。篮子里的油条堆得高高的,芝麻粒还泛着油光,像撒了一把小星星。有人路过买豆浆,他顺手夹一根油条泡进去,说:“老深圳人,就爱这一口‘炭炉豆浆配现炸油条’。”</p> <p class="ql-block">再后来,我常带朋友来。他们第一次见油条泡在牛奶里,都愣住。阿叔只笑,用长夹子稳稳夹起一根,热腾腾地放进碗里,奶汁立刻被吸进去,又从孔眼里微微渗出来。“不是煮,是‘醒’。”他说,“油条醒了,豆浆才够味。”不锈钢锅上蒸气缭绕,案板边摆着鸡蛋和大豆——他说,豆浆是现磨的,豆子是前一晚泡的,火候是几十年熬出来的。我坐在小凳上,捧着碗,看晨光斜斜切过摊子,在油星子上跳,也在我手背上晃。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老字号,未必挂在门楣上,它就藏在这一筷一勺、一锅一炉的日常里,不声不响,却日日如新。</p> <p class="ql-block">有天我带相机去,想拍下这摊子的晨光。阿叔摆摆手:“别拍锅,拍人。”我抬头,他正笑着把一碗豆腐花递给刚放学的小女孩,油条篮子空了一半,托盘上还剩几碗甜品,旁边甚至有根没吃完的油条,静静躺在方便面桶边——生活哪有什么讲究的摆盘?它就是热的、香的、赶时间的,是豆浆还没凉、油条还酥脆、糖浆还反着光的这一刻。我收起相机,买了两碗豆腐花,一碗给自己,一碗留给明天早起的自己。因为我知道,只要这巷子还在,阿叔的锅还在响,深圳的早晨,就永远有热腾腾的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