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制二胡

曹维豇

　　那年我正上小学五年级，校园里最让我魂牵梦萦的，不是课间的嬉闹，也不是课本里的字句，而是老师手中那一把旧二胡。老师心情舒畅时，便会取琴轻拉，弦音悠悠响起，谈不上多么精湛娴熟，却像一缕清风吹进心底，又似一声轻唤撞动心弦，听得人满心沉醉，仿佛整颗心都跟着那丝弦震颤开来。自那一声弦响入耳，二胡便在我年少的心里扎了根，日日夜夜，挥之不去。

一日午后，我趁老师不在办公室，壮着胆子悄悄推门而入，指尖触到那把二胡的瞬间，心跳几乎要冲出胸膛。我笨拙地搭弓拉弦，未曾想，断断续续的音符竟奏成了《东方红》的曲调。那一刻的欢欣与惊喜，像一团火点燃了心底的渴望，从此，吃饭时想，睡梦里想，走在村里的小路上想，立在自家的院子里也想，一把属于自己的二胡，成了我童年最真切、最炽热的梦想。

只是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整个村子里，唯有学校藏着这一把二胡，再寻不出第二把。校园的乐器不敢私借，也无从借得，越是得不到，心底的念想便越是疯长，近乎魔怔。家里光景清贫，连一顿饱饭都成了奢望，糠菜相伴，度日艰难，又哪里有余钱去买这样一件稀罕的奢侈品？我只能日日盼着上学，盼着老师临时离开，能偷摸抚琴片刻，可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总共才遇到过一两回。

眼看所有的路都被堵死，心底的执念却不曾熄灭，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既然买不起，那便自己做一把！

念头既定，便开始四处搜罗材料，东拼西凑，只为圆心中一梦。我最先想到了姨家，他们的日子比我家宽裕的多，表弟表妹常能吃到奶粉，院墙根下堆着不少空奶粉铝罐子，圆实规整，正是做琴筒的好材料。我专程跑了一趟姨家，把心底的想法说与大姨听，老人家疼我，当即挑了两个完好的罐子递与我。我抱着罐子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满心欢喜，一路都在细细盘算着做琴的步骤，眼里仿佛已经看见了成型的二胡。

琴筒有了着落，便寻琴杆。我在邻居家的院落里来回寻觅，终于看见一根直溜溜的木棍，质地坚实，周正挺拔，正是做琴杆的上佳材料。邻居大叔见我喜爱，爽快地将木棍赠予我，让我喜出望外，离梦想又近了一步。

最难的是琴筒表面的蒙皮，寻不到蟒皮，我忽然想起了猪尿泡。于是日日盼着村里有人家杀猪，好不容易等到一户人家杀猪，我软磨硬泡、好话说尽，才求来了一只猪尿泡。我将它晾至半干，小心翼翼地摊平蒙在奶粉罐做成的琴筒上，再用细麻绳一圈圈缠紧，硬是把这最棘手的难题解决了。

琴弓倒不算难办，我跑到后山，砍来几根芜柳，挑出最坚韧顺直的一根，在灶火上慢慢烤软，细心扳直、修整打磨，一把简易的琴弓便有了模样。

而琴弦与马尾，是整个制作过程中最费心思的部分。我把目光投向了生产队的驴与牛，每日赶牛上山、驴推磨前，都细细打量着它们的尾巴，挑选最长最顺的尾毛。天不亮我便起身，悄悄溜进牲口圈，一根一根精心挑选。饲养员三叔得知我是为做二胡而来，非但没有阻拦，还主动帮我剪下不少上好的牛尾。

琴弦则全靠奶奶。老人家擅长抽丝线，那日有人送来蚕茧请她抽丝，我缠着奶奶软磨硬泡，讨来一大把洁白的丝线，一根一根揉搓，一股一股拧转，细细搓成两根坚韧的琴弦，虽不精致，却足够承载我的心意。

组装的那日，前后院的孩童与叔叔婶婶们都赶来围观，大家好奇地看着，想知道我这个半大的孩子，究竟能不能做出一把真正的二胡。我借来火钳，在灶火中烧得通红，在琴杆上烫出安琴轴的孔眼，将琴弓绑缚妥当，再把琴筒、琴杆、琴弦、牛尾一一拼接组装。又把从表哥家寻来的松香，烧熔后滴在琴筒之上，削一截高粱杆做成琴码，一番忙乱，一番细致，一把完完全全由我亲手打造的二胡，终于诞生了。

我轻轻调好了琴弦音准，持弓拉响，《东方红》的曲调再次响起，音色虽不及老师的琴清亮圆润，却实实在在出自于我亲手做的二胡。那一瞬间，心底的骄傲与温暖涌满胸膛，比吃到最甜的瓜果，比得到最稀罕的物件都要欢喜。这把粗糙简陋、拼凑而成的二胡，是我童年最珍贵的宝物，也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执着的种子——往后岁月，我一定要拥有一把真正属于自己的、完好精美的二胡。

弦音悠悠，岁月漫漫，那把自制的二胡早已不知去向，可年少时为热爱奔赴的赤诚，为梦想动手的欢喜，却永远留在了黄土高原的记忆里，温暖了一整个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