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地新年

孙建平

作者 孙建平

　　藏历新年的脚步踏碎高原的静谧时，甘南与阿坝便浸在一片澄澈的祥和里。那是一种能穿透灵魂的安宁，裹挟着藏传佛教的神秘光晕，裹挟着原生态民俗的浓郁芬芳，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温暖的底色。

　　十年间我三次奔赴甘南和阿坝过新年。除夕与家人吃过团年饭，便开始收拾行李和摄影器材，从江西出发——或是搭乘航班一路向西飞住兰州，或是乘坐动车抵达成都，与提前相约的朋友汇合后，一同自驾驶入这片雪域秘境。出兰州沿黄河而上，或是从成都经若尔盖草原溯源，沿途的冰河与九曲黄河第一湾，成了每次奔赴信仰之约前，大自然馈赠的震撼序曲。三次奔赴，只为赴一场与纯粹信仰的约定——爱这新年里不事雕琢的本真，爱这土地上流淌千年的虔诚，更爱这岁月沉淀下的人文盛景，每一次抵达，都像是与心灵的故乡重逢，每一段车程，都盛满了同行者的欢声笑语与对未知的期许。

　　甘南和阿坝州藏历新年的序幕，由阿坝县的莫郎节率先拉开。从农历正月初三到十八，这场跨越半月的盛典，让全县的藏传佛教与本波教寺庙都陷入信仰的狂欢。格尔登寺、各莫寺、郎依寺、查理寺、赛格寺……一座座寺庙的金顶在蓝天白云下熠熠生辉，清晨的薄雾中，僧众们的诵经声率先响起，低沉而庄严，如大地的脉动般绵延不绝。

　　我们一行人随着潮水般的信众从四面八方赶来，裹紧厚重的藏袍抵御高原的寒风，怀揣着一颗敬畏的心，汇入转经道上缓缓流动的人潮。手中的转经筒在掌心不停转动，木质的纹路被岁月磨得温润，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与诵经声交织成一片神圣的交响。有人席地而坐，聆听高僧讲经说法，眼神专注而澄澈；有人在佛前敬献哈达与酥油，指尖的温度似乎能透过圣洁的供品，传递给冥冥中的信仰。同行的朋友举着相机，不忍错过每一个虔诚的瞬间，却又刻意放轻了快门声，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旁边一位藏族阿妈见我们对着转经筒好奇张望，便笑着用不太流利的汉语教我们转动的节奏，粗糙的手掌包裹着我的手背，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每一句经文都在涤荡心灵的尘埃，每一次朝拜都是对来年最真挚的祈福，而这份信仰里，藏着最纯粹的善意。

　　随着莫郎节的推进，各大寺庙的户外佛事活动让祥和的氛围愈发浓烈。格尔登寺的跳神仪式上，我和朋友们挤在围观的信众中，看着僧人们戴着色彩斑斓的面具，身着绣有吉祥图案的法衣，手持法器在广场上翩翩起舞。舞步刚劲有力，时而腾跃如猛虎下山，时而旋转似陀螺流转，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驱邪祈福的深意，鼓点与法号声震彻山谷，让在场者无不屏息凝神。朋友兴奋地用相机连拍，嘴里不时发出轻声赞叹，身旁的藏族大叔见状，笑着递给我们几杯温热的酥油茶，说是能暖身驱寒。各莫寺的展佛大典更是让我们毕生难忘，巨大的唐卡由数十名信徒小心翼翼地抬着、展开，佛像的慈容在阳光的映照下愈发庄严，我们跟着信众们纷纷跪拜祈福，煨桑的烟雾袅袅升腾，将所有人的祈愿一同捎向云端。郎依寺的转强巴佛活动热闹非凡，我们随着簇拥着强巴佛塑像的人群绕行寺庙，诵经声、祈福声此起彼伏，宏大而肃穆的场面，让同行的一位朋友忍不住红了眼眶，事后她对我说：“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信仰的力量。”活动结束后，一位热情的藏族同胞邀请我们到家中做客，端上热气腾腾的糌粑、风干牦牛肉和香甜的青稞酒，酥油的醇厚与青稞的清香在舌尖交织，那是独属于高原新年的味觉记忆。

　　自驾途中，我们特意绕经黄河沿岸与九曲黄河第一湾，赴一场母亲河的冬日之约。出玛曲往唐克，黄河不再是盛夏奔涌的浊浪，而是化作一条银蓝交织的冰河。岸边的冻土冻得坚硬如铁，冰层厚薄不均，有的地方晶莹剔透如琉璃，能隐约看见水下静静卧着的卵石；有的地方浮着层层叠叠的流凌，被阳光镀上一层碎金，风过处，冰块轻撞，发出清脆如铃的声响，在空旷的高原上格外清晰。远处的雪山如沉默的巨人，连绵的轮廓倒映在未冻的河段里，水天一色，蓝得纯粹，白得圣洁。抵达若尔盖唐克镇的九曲黄河第一湾时，恰逢午后斜阳。登上观景台俯瞰，白河如银练般汇入黄河，在广袤的若尔盖草原上画出一道优美的S形弧线，层层叠叠的河湾如大地舒展的脉络。冬季的草甸覆着薄雪，枯黄的牧草在风中轻摆，与蜿蜒的冰河、远处的雪峰构成一幅苍茫而静谧的长卷。夕阳把河面染成金红，冰块折射着霞光，远处偶尔有牦牛群缓缓走过，蹄印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天地间只有风声与远处隐约的诵经声，宁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同行的摄影朋友架起三脚架，久久不愿放下相机，想把这长河落日、冰雪相依的壮阔，永久定格在镜头里。

　　与此同时，甘南的毛兰姆法会也循着古老的仪轨徐徐铺展。藏语中“毛兰姆”意为“祈祷法会”，每年农历正月初四至十七，这片土地便因这份虔诚而焕发光彩，这不仅是藏地最隆重的宗教盛会，更是一次触摸高原灵魂、见证信仰力量的人文盛宴。

　　法会之初，我们站在寺院的角落，看着僧人们身着绛红色僧袍，开启严苛的佛学考试，经文的吟诵声穿透山谷，那是信仰最质朴的开篇；随后的日子里，辩经场上僧众们激昂的论辩、大殿中绵长的诵经声，交织成最纯粹的精神交响，每一个手势、每一句梵音，都承载着对佛法的赤诚。正月初八的牲畜放生仪式上，看着生灵们重获自由时雀跃的模样，同行的孩子们忍不住拍手欢呼，藏族同胞们也跟着笑起来，那份对生命的敬畏，在雪域阳光下格外动人。傍晚时分，我们在寺院附近的藏家乐落脚，老板娘用新鲜的牦牛奶熬制了奶茶，搭配着自家做的藏式花卷，简单的饭菜却充满了烟火气，大家围坐在一起，分享着白天的见闻，畅谈着对未来的期许。

　　农历正月十三的清晨，我们踏雪来到郎木寺，这是第三次来这里，前两次皆是晴空万里，唯有这次邂逅了漫天飞雪，别有一番韵味。自驾途中，雪花落在车窗上，形成一层薄薄的冰花，我们不得不放慢车速，却也因此得以细细欣赏沿途银装素裹的草原风光。整座寺院已被冬雪裹成了圣洁秘境，漫天飞絮似的雪花无声飘落，给寺庙的金顶、经幡柱、转经长廊都覆上了一层蓬松的白，连远处的山峦也化作银装素裹的剪影，天地间只剩下蓝与白的纯粹对话。辰时刚过，寺院的法号与鼓声便穿透风雪，近百名僧人列队而出，扛着卷成巨轴的五彩唐卡，在旗手的护送下向晒佛台行进。我们跟在队伍后方，看着经幡在两侧舒展，五色布条上的经文被雪花浸润得愈发清晰，风一吹便带着冰雪的清冽与信仰的厚重，在空气里轻轻飘荡。转经筒旁，信徒们的藏袍沾着细碎的雪粒，双手捧着经轮缓缓绕行，木质转经筒的低沉嗡鸣，与僧众悠远的诵经声交织成网，每个音节都像是从心底流淌而出，穿越风雪的阻隔，涤荡着在场每个人的心灵。同行的摄影爱好者朋友，为了捕捉最佳角度，在雪地里蹲了许久，手指冻得通红却依旧兴致勃勃，这份对美景与信仰的执着，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当第一缕阳光照亮郎木寺的雪巅，巨幅唐卡在晒佛台被缓缓展开，长三十丈、宽十二丈的彩绣佛像跃然眼前，释迦牟尼佛的慈容在蓝天白云与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庄严神圣。此时，几名身着传统服饰的藏族青年走到唐卡前方的空地上，跳起了晒佛专属的跳绳舞。绳索是五彩的，随着他们的跳跃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脚下的积雪被踩得轻轻作响，与他们口中哼唱的祈福歌谣相和。舞步轻快而有力，时而跃起如雄鹰展翅，时而俯身似羚羊饮水，每一个动作都饱含着对佛的敬仰，对新年的祝福。我们站在信徒们中间，双手合十，看着洁白的哈达纷纷抛向佛像，煨桑的烟雾缭绕升腾，默默念诵的祈愿与僧众的淋浴经相融，这一刻，天地人神仿佛在此刻共鸣。这不仅仅是一场视觉的盛宴，更是一次心灵的洗礼，让我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愈发真切。

　　时光流转至农历正月十四，我们辗转来到甘南藏族自治州碌曲县的西仓寺，这里正酝酿着另一番盛大光景。祈福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盛大的法会过后，便是万众期盼的“亮宝节”——这场由周边十二部落轮流做庄的盛典，以敬畏自然、祈福来年吉祥为初心，吸引着四面八方的信众徒步赶来，有些虔诚者甚至三步一叩首，在寒冬中匍匐前行。

　　正午时分，四百余名藏族男子手握长矛、彩色经幡和旌旗列队，跟随身着华丽盛装的“战神”巡游寺院一周。“战神”由部落中最彪悍的男子扮演，头戴似格桑尔王军队的“将军帽”，耳戴金环，脖子上挂满佛珠与哈达，华丽的藏袍和五彩尖角布鞋熠熠生辉，腰间佩着长长的藏刀与精致弓箭，身披的金色战袍足有上百斤重，每走两百多步便需坐下稍作歇息。部落男丁们身着绣满日月星辰的藏服，珊瑚、玛瑙、蜜蜡缀成的饰品在阳光下流转，后来我们才知晓，这并非炫富，而是“晒”出本部落的传承与对自然的感恩。身后不时有人抛洒“隆达”，彩色的纸片随风飞舞，欢声尖叫响彻山谷，那份纯粹的喜悦极具感染力。我们被这热烈的氛围打动，也跟着人群欢呼，一位藏族青年见状，递给我们几条小小的哈达，教我们如何佩戴，还邀请我们与部落的人们合影留念，镜头里的笑容，纯粹而灿烂。

　　午后的西仓寺法号齐鸣，僧众戴着各式面具跳起神秘的金刚法舞，通过刚劲有力的动作驱邪祈福，“战神”与部落民众围立观看，肃穆中透着喜庆。这一日的法舞会，舞者佩戴着象征善恶的面具，踏着古老的节拍起舞，用肢体演绎着藏传佛教的深邃教义，神秘而庄严。待法舞结束，僧众将糌粑捏成的巨像送至寺外焚烧，浓烟升腾间，仿佛将所有的祈愿捎向苍穹。阳光斜照在巡游队伍的珍宝与笑容上，每一件饰品都承载着家族的记忆，每一张笑脸都洋溢着对生活的热爱，歌声与笑声回荡在山谷间，久久不散。我们在寺院旁的帐篷里品尝了藏式火锅，鲜嫩的牦牛肉、地道的蕨麻米饭、清爽的酸菜，搭配着醇香的青稞酒，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也让这份旅途的记忆多了几分烟火气。老板见我们对藏式美食充满好奇，便耐心地讲解每道菜的做法与寓意，还教我们用手抓糌粑的正确姿势，欢声笑语中，陌生感早已烟消云散。

　　法会的尾声，是正月十五日晚惊艳亮相的酥油花会。我们在灯火通明的寺院中，看着僧人们耗费数月心血雕琢的酥油花，色彩斑斓、栩栩如生，在灯光映照下宛如雪域奇葩。很难想象，在高寒的高原上，僧人们如何顶着严寒，用指尖赋予酥油如此灵动的生命，这背后是信仰的极致匠心。同行的朋友忍不住凑近观赏，却又小心翼翼地不敢呼吸，生怕热气会融化这珍贵的艺术品。

　　正月十六日，“转香巴”仪式将法会推向最终的高潮，我们随着手持香烛的信众们绕寺而行，诵经祈福，人流如织，香火鼎盛，那份发自内心的虔诚足以感染每一位旁观者。而此时的阿坝，莫郎节的余温尚未散去，寺庙的诵经声与信徒的祈福声依旧在高原上回荡，与甘南的盛景遥相呼应，共同谱写着藏历新年的信仰之歌。

　　三次踏足这片土地，每一次都有新的感动与领悟。第一次来时，满心都是震撼，为信仰的纯粹，为民俗的厚重，自驾途中的每一次转弯都充满了惊喜，黄河冰河的初遇，让我对高原冬日有了最直观的敬畏；第二次同行，多了几分从容，开始留意藏族同胞脸上的笑容，感受那份发自内心的淳朴，与朋友的默契配合也让旅途愈发顺畅，再次途经九曲第一湾，夕阳下的河湾多了几分温柔；第三次赴约，已然带着归属感，仿佛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僧一俗，都是久别重逢的老友，连高原的寒风都变得亲切起来，而黄河的冰雪与落日，也成了每次行程中不可或缺的精神慰藉。

　　漫步在甘南与阿坝的天地间，蓝天白云触手可及，经幡随风舞动，转经筒不停转动，诵经声萦绕耳畔。这里没有都市的喧嚣与浮躁，只有纯粹的宁静与祥和。置身其中，心灵仿佛被冰雪与信仰共同洗涤干净，所有的烦恼与疲惫都烟消云散。我喜欢这高原的雪，喜欢这虔诚的信仰，喜欢阿坝莫郎节的庄严盛景，喜欢甘南灵动的跳绳舞与庄重的“战神”巡游，喜欢黄河冰河的凛冽壮阔与九曲第一湾的温婉苍茫，喜欢这藏历新年带来的一切美好。

　　这片让无数人神往的九色甘南与阿坝秘境，不仅有雪山草原的辽阔壮美、湖泊湿地的灵秀清幽，更有着直击人心的人文力量，还有着黄河母亲河冬日里独一无二的冰河与九曲风光。在这里，信仰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融入日常的生活态度，是僧众们日复一日的修行，是信众们坚定不移的叩拜，是那份敬天畏神的谦卑，是那份纯粹无瑕的赤诚，更是人与人之间最质朴的善意。藏历新年的祥和，如同高原的清泉，滋养着人们的心灵，也让我深深眷恋着这片秘境。阿坝莫郎节的诵经与展佛、甘南十三的晒佛、十四的亮宝与法舞、十五的酥油花、十六的转香巴，还有黄河沿岸的冰河碎玉、九曲黄河第一湾的长河落日，如一串璀璨的星辰，串联起藏族同胞的信仰与期盼，也串联起我三次奔赴的珍贵回忆。

作者来自江西萍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