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辞灶”

敬而亲之

　　“辞了灶，年来到，噼里啪啦放鞭炮！”——掰着指头，念着谚语，放着鞭炮，终于盼来了一年里的辞灶。

腊月二十三，辞灶，又叫“小年”，是送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是很重要的“节令儿”。它预示着过年的开始，助推着“大年”高潮的到来。

　　那个年代的孩子盼年心切，进了腊月门儿，整天数落着、念叨着，几乎“年”不离口。无非就是盼着吃点儿好的，图个热闹儿。女孩子盼着穿新衣，男孩子想着放鞭炮。——物资匮乏，生活拮据。只有过年，才能连续几天吃上饽饽和饺子，吃到鱼，吃到肉，怎叫孩儿不期盼？！

辞灶中午蒸年糕，晚上包饺子。

年糕的主要原料是我们叫它“糕面子”的黍子面。为使年糕软甜，娘，和面时搋进了熟地瓜。——现在想来，娘，真话没全说。其实当年她搋入地瓜，更是精打细算，粗粮细作，用最少的黍子面蒸出最多最好的年糕。更好的是“糕”、“高”谐音，希冀日子越过越好步步“高”。

饺子自然是白菜馅的，好吃着呢！与时下的白菜饺子不可同日而语：那时的是白菜里见猪肉，时下的是猪肉里见白菜。

　　孩子只长着吃心眼儿，大人却祈愿神灵保佑过日子。

爹娘是传统、地道的农民，对各路神仙是崇拜、虔诚的。每年辞灶的晚上必定送灶王爷上天。

为了让灶王爷满意、洁净上天，腊月二十二是我家“扫屋”的日子。屋里屋外，墙角旮旯，锅碗瓢盆，每件用具，该清扫的清扫，该洗刷的洗刷，都拾掇得板板正正，干干净净。

那时老土屋的“堂屋”——我们叫“正面地”——是没有“虚棚”的，抬头便见屋笆。于是，爹便用一根长长的木棍绑上笤帚，以扫去屋笆和墙壁高处的灰尘。

我最感兴趣的，是用爆仗震动那些不易扫下来的陈灰。曾自告奋勇帮忙燃放爆仗，但总是被拒之门外。

　　晚饭之后，燃放鞭炮，辞灶开始。那年代日子艰辛，既无神龛，也无供桌。灶神的画像——我们称为“灶码”的——直接贴在风箱上方的墙上，年糕、饺子等供品则摆在风箱上。爹揭下旧的（灶码）换上新的（灶码），上香烧纸，同时将旧灶码及新灶码的“马子”焚烧。爹边烧纸边念叨：灶王爷，本姓张，骑着马，挎着枪,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最后，磕头拜送：祝灶王爷快马加鞭，顺利上天。

听爹说，用年糕做供品，是因其既粘又甜，愿灶王爷吃后粘住嘴——少说，甜在心——高兴，“上天述职”时只言好事，不说坏话。至于灶王爷为什么姓“张”，他也说不清楚。

灶码大多是潍县杨家埠木板年画。年画分上下两部分，上面白底黑字，印有这一年的农历和二十四节气及福运吉时等内容，如“几龙治水、几牛耕地、几姑看蚕、几人分饼”，预示着当年的气候和农业收成，年景好坏。下面则花花绿绿，印着灶王爷形象。有灶王爷一个神的，有灶王爷和灶王奶奶两个神的。

“文革”期间，“破四旧，立四新”，包括辞灶贴灶码在内的年俗也被列为四旧，有几年不敢公开卖灶码、贴灶码，人们只能悄悄地、偷偷地进行。

迷信吗？！——这种看似迷信的行为，实则表达了人们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愿望。毕竟那时生活贫穷，日子难过，要靠天吃饭，他们只是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期盼而已。

　　查阅有关书刊资料，关于灶神的来源，有多种传说。至于“灶王爷，本姓张”，较为普遍的说法是来自“张郎休妻”的民间故事。

传说富家公子张郎娶郭丁香后又休妻另娶。丁香回娘家后勤劳持家，日子越过越富裕。而张郎却因遭遇火灾，家破人亡，只身一人乞讨为生。

一天，他讨饭来到郭家。善良的丁香，感念旧情，叫人拿出好饭好菜招待。张郎羞愧难当，投入灶膛自尽。

玉帝感念他自杀悔过，封为灶神，其全称为“九天东厨司命灶王府君”，是一家的保护神和监督神。在民间被当作一家之主，掌握着全家的吉凶祸福，以后逐渐叫成了灶王爷。

　　记忆里的辞灶，内心感到既近又远。——随着经济水平的提高和生活方式的转变，时下，除了部分农村外，恐怕很少有锅台，也鲜有人送灶神、贴灶码了。如辞灶相似，供家堂、发码子、守岁拜年等年俗以及人们过年的心态，也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怀旧的同时，不禁心中自问：过去的年味习俗是变淡、消失了，还是与时俱进改换了它传承、存在的形态模样？！

农历乙巳年腊月二十

于中央公园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