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正在消失（239）北方市民不再储冬菜

张光友

　　【内容提要】城市居家冬季不再储存蔬菜，这一看似简单的生活习惯改变，实则是中国社会数十年巨变的缩影。它见证了科技进步如何重塑日常生活，经济发展如何提升民生品质，城乡关系如何重新链接。站在历史的这一端回望，我们既为逝去的集体记忆而感慨，也为当下的丰裕便捷而欣慰。或许，最好的态度是珍藏那份应对自然的智慧与坚韧，同时拥抱这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新时代——在这个时代里，冬天的餐桌，依然可以是色彩斑斓、生机勃勃的

北方市民不再储冬菜

曾几何时，中国北方城市的秋冬之交，总伴随着一幅熟悉的生活图景：楼前屋后，家家户户窗台上晾着成捆的大葱，阳台上堆着饱满的白菜，楼道里弥漫着腌菜的独特气息。储存冬菜，是一项关乎整个冬季餐桌丰俭的家庭大事，是代代相传的生活智慧，更是一代人深刻的集体记忆。然而，不过二三十年光景，这幅图景已悄然褪色。如今行走在城市小区，昔日“冬储”的盛况难觅踪迹，城市居家冬季大量储存蔬菜的习惯，正迅速走入历史。

在物质相对匮乏、流通体系尚不发达的计划经济时代，北方冬季新鲜蔬菜供应极为有限，大白菜、萝卜、土豆等耐储存蔬菜成为漫长冬季里最主要的维生素来源。每年秋末，采购数百斤大白菜、几十斤大葱和萝卜，是每个家庭迎接冬天的“规定动作”。人们创造性地发展出多种储存方法：挖地窖利用稳定的地下温度，在阳台搭建简易保温层，或将白菜根朝外码成“白菜墙”；大葱栽在花盆里随吃随取，萝卜埋入沙土保鲜至春。此外，制作泡菜、腌萝卜干、晒干豆角等，都是将秋季丰收延长至冬季食用的智慧结晶。这不仅是一种生存策略，更演变为一种文化仪式——邻里相约共同采购，互相交流储存技巧，分享各自的腌菜配方，在协作中强化了社区纽带，“冬储大白菜”也成为一代人记忆中不可磨灭的生活符号。

这一延续千年的生活习惯在短时间内迅速改变，背后是社会经济结构的深刻变革。农业技术与供应链的革命率先打破了季节与地域的限制：温室大棚技术的推广，让北方冬季也能稳定生产各类蔬菜；从产地预冷、冷藏运输到终端销售的完整冷链体系，保障了蔬菜长途运输的品质，让南方蔬菜得以新鲜抵达北方餐桌；高效的全国流通网络，更能将海南的辣椒、云南的叶菜、山东的黄瓜在24-48小时内送达全国各地超市。与此同时，城市生活空间的演变也让冬储失去了现实基础：城市家庭人均居住面积有限，现代公寓设计不再考虑大量储藏功能，整洁的小区环境也不允许占用公共空间堆放蔬菜；而家庭规模小型化、双职工家庭成为主流的现状，既无足够人力处理大量蔬菜，也无相应的消费需求。更重要的是消费观念与需求的升级，人们不再满足于单一蔬菜品种，期望每天吃到多种新鲜蔬菜；洗净切好的净菜、半成品菜以及发达的外卖和餐饮业，大大降低了家庭备餐的时间成本；而长期储存蔬菜可能产生亚硝酸盐、反复食用腌制食品存在健康风险的认知，也让健康意识提升的消费者主动远离冬储。

今天的城市冬季蔬菜消费已呈现出全新特征：即使在严寒冬季，菜市场、生鲜超市和线上平台依然供应着数十种新鲜蔬菜，价格波动幅度显著减小；北方居民冬季也能轻松买到南方的娇嫩叶菜、异域的香料草本甚至国外的特色蔬菜，餐桌全球化成为常态；社区菜店、大型超市、生鲜电商构成的多层次供应网络，实现了手机下单、半小时送达的“随时随地、按需购买”。

冬储蔬菜习惯的消逝，折射的不仅是物质条件的改善，更是整个社会运行逻辑与人们生活哲学的深刻转变。我们从一个需要“预见未来、提前准备”的时代，步入了一个“即时满足、按需获取”的时代，从自给自足的储备模式，转向依赖社会化专业分工的供应体系。这种转变解放了人们的精力与空间，让生活更加轻盈、多元。然而，在享受便利的同时，我们也失去了一些东西——那种与自然节律同步的生活仪式感，邻里间互帮互助的温情，以及对食物来之不易的切身感知。当冬季变成“只不过另一个季节”，我们与自然循环的联系似乎也变得淡薄。

城市居家冬季不再储存蔬菜，这一看似简单的生活习惯改变，实则是中国社会数十年巨变的缩影。它见证了科技进步如何重塑日常生活，经济发展如何提升民生品质，城乡关系如何重新链接。站在历史的这一端回望，我们既为逝去的集体记忆而感慨，也为当下的丰裕便捷而欣慰。或许，最好的态度是珍藏那份应对自然的智慧与坚韧，同时拥抱这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新时代——在这个时代里，冬天的餐桌，依然可以是色彩斑斓、生机勃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