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塬》——中篇小说连载

悲怆之海

第五章：初露心迹

农历五月的黄土塬，麦子刚抽穗，风里已经带了燥热。

日头偏西，铁柱从地里收工回来，想起了赶集时偷偷买的那盒雪花膏，一直没机会送给杏花。

他把雪花膏揣进怀里，抄起扁担挑着水桶朝老井走去，他知道这个时候杏花也会去挑水。

到了老井，他放下扁担，坐在井房旁的老槐树根上等杏花，攥着那盒雪花膏，手心都攥出了汗。

左等右等，终于看见杏花挑着空桶来了。看见铁柱，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耳根子泛红。

“杏花。”铁柱站起身来，声音有些发干。

“嗯，铁柱哥。”杏花把扁担放下，抬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夕阳把她的脸照得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鬓角。

铁柱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铁盒，递过去：“赶集时……顺手买的。”

杏花接过来，手指触到盒子上还带着铁柱的体温。她打开盖子，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飘出来——这是塬上女人们最稀罕的物件，一盒要抵半袋玉米。

“铁柱哥……”杏花的声音有些颤，“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铁柱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他想起桂兰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想起丫头趴在他背上喊“爹爹”的奶声奶气。

半晌，他才说：“你一个姑娘家，在塬上不容易。”

“只是因为这个？”

杏花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铁柱哥，我……我夜里睡不着，总想起小时候，你把过年的糖自己不舍得吃，都留给了我，想起我十岁时候生病，你步行几十里地到县城给我买苹果，想起你在地里挥锄头的样儿，你的脊背在日头底下发亮，汗水淌下来……”她没再说下去，脸更红了，低下头摆弄着雪花膏盒子。

铁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懂，他全懂。可他能说什么？说“我也想着你”？说“你比桂兰年轻，比桂兰好看”？

不能。他是铁柱，是桂兰的男人，是丫头的爹。

风从塬上吹过，带着黄土的味道。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把两个人罩在里面。

“杏花，”铁柱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有桂兰，有丫头。”

“我知道。”杏花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雪花膏盒子上，“我知道我不该……可我就是管不住自个儿的心。”

她转身要走，铁柱一把拉住她的胳膊——那是他第一次碰她。杏花的胳膊细细的，凉凉的，在他粗糙的手掌里微微发抖。

“等秋后，”铁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等收了玉米，我……我去找你爹……。”

杏花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你说啥？”

“我说，”铁柱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等秋后，我去找你爹，让他给你说个好人家。你该嫁人了”。

杏花明白了。她咬着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最后，她点点头，把雪花膏紧紧攥在手里，撂下扁担，转身跑下了坡。

铁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槐花落了一地，白生生的，像雪。

他把杏花的水桶打满水，挑到她家窑洞口放下，转身又默默朝老井走去。

那天晚上，铁柱躺在炕上，睁着眼到半夜。桂兰在他身边睡得沉，呼吸均匀。丫头翻了个身，小手搭在他胸口。

他想起杏花说的那句话：“我夜里睡不着，总想起你在地里挥锄头的样儿。”

铁柱翻了个身，脸朝着墙，窑洞的墙摸上去粗粗糙糙，就像这黄土塬上亘古不变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