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书滞梅天

七红

引子:某年冬月,偶与三五友人围炉夜话,酒酣处谈及“尺素传迟,相思成憾”,一友忽道其祖上旧事,言罢满座默然,皆有惋惜意。未几,另一友轻叹一声,说起他伯父生平,其事之悲,较之先前更添三分锥心,闻者无不动容。 <p class="ql-block">江南申城的梅雨季,空气像晾在雾霭中的纱巾,潮得能拧出水来。弄堂里的墙根爬满青苔,绿盈盈的顺着砖缝往上蔓延。</p><p class="ql-block">沈知砚拿出放在皮箱底层的那叠信,由于翻看的次数太多,以至信纸边缘已卷起了毛边。最上面那封,是苏清沅的笔迹,特别眼熟,钢笔字写的娟秀端正:“知砚,霞飞路的法国梧桐又开始落叶了,我刚才捡了片夹在信里,你看像不像那年你画我的素描?”</p><p class="ql-block">信笺中夹着的梧桐叶还在,虽早成了枯褐色,叶脉却还呈现的清清楚楚。沈知砚捏起那片叶子,眯着双眼仔细察看着,上面有用画笔书写的“苏清沅”三个字。他喉结动了动,想喊一句爱人的名字,却没喊出声。</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雨敲得玻璃噼啪作响,他想起民国二十五年的秋天,也是这样的雨天,她撑着把竹骨伞,站在上海美术专科学校的画室窗外,月白色的旗袍下摆沾了点泥,像是来时路上的水洼溅的。</p><p class="ql-block">那时他还是个连颜料都要省着用的穷学生,画架上摆着许多没完成的素描——有街角修鞋的匠人,头上顶着油亮的毡帽,有弄堂口卖花的阿婆,竹篮里的月季沾着露水。当然画的最多是她,想象中她,不是站在霞飞路梧桐树下笑眯眯的样子,就是倚在外滩码头栏杆上神采飞扬的靓影。</p> <p class="ql-block">她是银行家苏鸿声的独女,那时总爱背着家人,拎着藤编书箱悄悄往画室跑。书箱里常装着给他带的热可可,玻璃杯壁凝着水珠,顺着箱沿往下滴,在木地板上积出小小的水洼,一圈圈散开。</p><p class="ql-block">“我看看,是不是又在画我?”她笑着凑过来,贴近他的身体去看他的画板。乌云般的秀发,撒开披满双肩,栀子花香混着可可的甜暖漫过来,沁入他的鼻腔,他有些眩晕,但总是尽可能的想多吸一些。</p><p class="ql-block">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旗袍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侧脸朝他看去,他慌忙去翻画纸,脖根红得像刚喝过不少酒似的。她从不戳破,只是从藤箱里拿出新的颜料管:“昨天路过一家颜料铺,见你常用的钴蓝打折,就买了两管。”</p><p class="ql-block">他知道她是特意绕路去的,有卖这个牌子的那间铺子,是在法租界的边上,离她就读的女中要远好几站路,雨天路滑,她的皮鞋准沾了不少泥。他双手捧着温热的可可杯,心中荡漾着满满的暖意。突然他鼓起勇气,双眼充满热切的期待:“等我留学回来,就办个画展,第一幅画一定是你。然后我们去北平,看故宫的金殿,看长城的白雪。”</p><p class="ql-block">她低头浅笑,带动耳坠上的珍珠也跟着晃,“自然希望你能办个人画展,这是你学画画的初心。”她从书箱夹层里摸出个牛皮纸包,塞进他手里,“我更想要的是一个健健康康的,能平平安安回来的大活人。这个是我托人从德国带的药,近来看你总咳,这药说是能治本。”</p><p class="ql-block">纸包里面的药瓶裹着软布,显然是怕磕坏了。他后来才知道,这药在当时的上海极难弄到,她跑了三趟洋行,又托父亲的朋友才寻来,价钱够他三个月的生活费。</p> <p class="ql-block">民国二十五年深秋,他终于办好了去法国留学的手续。十六铺码头送别时,黄浦江的水,波涛中泛着灰光,汽笛声声,有点吵人。</p><p class="ql-block">她替他理了理领带,又踮起脚捋了捋他的额头发稍,接着把一个黄铜哨子塞进他手心:“想我的时候就吹吹它,风会把声音带给我。”哨子上着朵小小的栀子花,是她用小刀一点点刻的,为此她手指被磨出几个血泡。</p><p class="ql-block">他用力点头,握着她的柔荑久久不忍松开。船开了,她站在码头上,月白色旗袍的身影渐渐从他眼前消失,好似一幅没画完的画。</p><p class="ql-block">他原本计划好的留学生涯,还没正式开始,就因为时局的骤变,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性。船刚到马六甲,就听说华北战事起了,抵法时,报纸上满是“淞沪会战”的消息。他把省下来的法郎全换成邮票,一封封寄往上海,信封上写着“法租界霞飞路苏宅”,却大多石沉大海,连退信都收不到。</p><p class="ql-block">刚到法国的最初几个月,还能收到她辗转托留学生同乡带来的信。信里说:她家弄堂口的栀子花开了,她剪了插在他留下的青瓷瓶里,“就是你画过的那只,瓶沿缺了个小口的”,她把他的画都收在樟木箱里,防潮防虫一点都不用担心,“有幅画你没画完,我替你补上了背景,别嫌我手笨哦”,她还在霞飞路的咖啡馆替他占了靠窗的位置,“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阳光穿透梧桐叶映在路面上,像你画里的样子”。有封信里夹着张照片,她穿着他画过的月白旗袍,手里举着他没画完的素描,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只是脸看着比从前清瘦了些。</p> <p class="ql-block">到了民国二十七年春天,欧洲战事也紧张了。他所在的美术学院停了课,马赛港挤满了大批来自各地的逃难的人。他囊中羞涩,无力购买船票,在码头蹲了三天,才混上了一艘开往新加坡的货船。一路上,他夜不安眠,总是梦见她,梦见她递药时的手,梦见她耳坠上的珍珠。过印度洋时遇上大风暴,货船颠簸得快要散架,他把装着她信笺的皮箱紧紧抱在怀里,哪怕吐得昏天黑地,晕得云里雾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活着回去,就是爬也要爬回上海。</p><p class="ql-block">最后一封信竟是在新加坡的难民营收到的,他在难民营中恰遇一位同学,同学原打算去欧洲,不料滞留于此。</p><p class="ql-block">信是民国二十七年冬月写的,“知砚,近来总是咳痰,许是天冷了。你送我的这支钢笔,用着很顺手……”后面的字有点糊了,像被眼泪浸湿过。</p><p class="ql-block">他盯着那行“总是咳痰”,突然想起她塞给他的药瓶,标签上的德语单词他认得——那是治疗肺结核的特效药,他在医学院的同乡跟他提起过。</p><p class="ql-block">他发了疯似的往家里赶,从新加坡到仰光,再转乘滇缅公路的卡车,一路颠簸着穿过的西南,又沿着长江顺流而下。</p><p class="ql-block">民国二十八年的梅雨季到来之际,他终于踏上的上海外滩的码头。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皮鞋底裂了道大口子,露出的脚趾沾满污泥,每走一步都会疼痛不已。</p><p class="ql-block">法租界的霞飞路变了样子,街边的梧桐被砍了大半,围上了铁丝网。街头巡逻的日本兵皮靴踏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让人心头发紧。</p><p class="ql-block">弄堂里往日的栀子花香,如今变成了浓烈的来苏尔气味。他冲到苏家门口,只见朱漆大门上贴着“敌产充公”的封条,门楣上挂着已经褪了色的白幡,在风中摇曳,“簌簌”作响,像谁在向路人诉说着哀楚。</p><p class="ql-block">隔壁的姚阿婆正坐在门槛上择菜,看见他时手里的菜筐“啪唧”掉在地上,浑浊的眼睛里顿时掉下眼泪:“沈先生……你可回来了……苏小姐她……去年腊月初就去了。”</p><p class="ql-block">他手里的皮箱“咣当”砸落在地,里面的画具摔出来,颜料管破裂,各色的颜料流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像他没画完的天空图案。</p><p class="ql-block">“怎么可能?”他抓住姚阿婆的双手,不停摇晃,“她给我写信说……说在等我……”</p><p class="ql-block">“日本鬼子占了租界,苏先生不肯跟他们合作,被抓去宪兵队,没多久就……就没了。家产也被鬼子抄了。” 姚阿婆用围兜抹着泪水,声音发颤,“苏小姐怕连累街坊邻居,一个人躲在宅尾的小阁楼里,连惊带吓,一病不起,咳嗽得越发严重,到死连口热水都没喝上。临走前一直抱着个铁皮子的糖果盒,说一定要等你回来,亲手交给你。”</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他踉跄着冲进那间阁楼,蜘蛛网爬满了门窗,地板上积着多年的灰尘,墙角的木床上,放着一只彩色的铁盒,他拧开盒扣,打开一看,上面一层是他写给她的信。</p><p class="ql-block">最底下的一叠纸笺,是她未寄出的信稿。</p><p class="ql-block">第一封是民国二十七年春写的,“知砚,这个月一直咳个不停,身子大不如前。你说的北平的故宫,长城的雪,我在梦里都梦见过了,真美,和你画册画的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第二封是这年初夏:“剩下药吃完了,父亲派人去买,才知这药早被日本人禁了。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别惦记我。你画的那幅《雨巷》,我裱好了,挂在我屋里墙上,每天都看,就像看见你一样。”</p><p class="ql-block">第三封纸页有些污渍,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写一阵咳一阵:“今天开始咳血了。姚阿婆说我脸色像白纸……信写好了,没法寄出去,也不敢寄,怕你分心赶路……我会等你的,等你回来给我去看北平的故宫、长城的雪。”</p><p class="ql-block">最后一封信没写完,只有半句话:“窗外的栀子花落了,捡了些晒干,等你回来泡着喝……”</p><p class="ql-block">箱子里还有支钢笔,是他送她的那支,笔帽上刻着她的名字,笔尖还凝着点墨,像是刚写完最后一个字。</p><p class="ql-block">他当年只顾着感动,竟没细想,他那点咳嗽不过是着凉,而她塞给他的那些药,在后来,是她自己最需要的救命药。她把能救自己的药,全都给了他。</p><p class="ql-block">他猛地想起最后那封信上的污痕,想起她总说“天冷了”,想起照片上的她,比从前明显消瘦的轮廓。</p><p class="ql-block">原来那时,她正坐在这漏雨的阁楼里,数着自己所剩无几的日子,也数着他归来的路,而自己生的希望,一点点化为了烟云。</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洒在屋顶上,像老天也在为他垂泪。他抱着那些信,跪在空荡荡的阁楼里,喉咙里发出悲凉的呜咽,一声比一声凄楚。</p> <p class="ql-block">墙角处还立着他临走时留下的画架,上面蒙着布,掀开一看,是他没画完的她的肖像,笔触停在她耳坠的珍珠上,下面还有几颗未画,留白处像他没说完的话。</p><p class="ql-block">他终于回来了,带着满箱的画稿和待兑现的承诺。可她不在了。</p><p class="ql-block">那些他为她画的许多肖像,她没机会看了;那些他许诺的北京的故宫、长城的的雪,她看不到了;她苦熬三年的等待,终究是等成了一场空。他想起她塞给他药时含情脉脉的眼神,想起她刻哨子时被刀划破的手指,用嘴吮了吮继续刻的模样,想起她总说“等你回来”——原来那句“等你”,是她用尽生命给他的精神支柱。</p><p class="ql-block">暮色降临,房间暗了下来。微光中,他拿起那支钢笔,想写点什么,却发现笔中的墨水早已干涸,不禁悲从中来,一行涕泪落满纸上,正是他此刻无法诉说的衷肠。</p><p class="ql-block">黄浦江上的汽笛,从远处传来,一声,又一声,穿过雨幕,像谁在吹那支生锈的铜哨。</p><p class="ql-block">雨还在下,弄堂里的青苔继续往上爬,仿佛要爬满所有被时光遗忘的角落。</p><p class="ql-block">从这一刻开始,他深知,往后余生,无论他画多少幅画,走过多少风景,自己心底那道伤痕,恐怕是永远也愈合不了。就像霞飞路落不尽的梧桐叶,就像这满箱没寄出的信,永远地,迟了。</p> “尺素迟”三部曲之 雁书滞梅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