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等待了百年的雅集》

Anna瑞锦（笔名:锦瑟）

　　《一场等待了百年的雅集》/锦瑟

平旦时分，天色仍是青灰的。中巴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轻晃，车里的人都沉沉地打着盹，只有窗外的山林，在熹微的晨光里一层层地褪去夜的墨色。我们像是去赴一个久远的约定，连梦境都染上了清冽的松烟与晨雾的气息。

云会村的云山食堂三楼，一切都静着。那条红底黄字的横幅悬在那里，“德泽书院乙巳集暨涵光书苑乙巳年会”，字是端庄的，却仿佛有温润的呼吸。

横幅底下，数张古琴安然横陈，丝弦在从窗棂透入的天光里，敛着一层极淡的、近乎灰色的亮。本木色的长桌整齐列着，沉默地托着这一室的清寂。

我寻了个位置坐下，周遭的声响便潮水般退去了。心，忽然就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地，应和着一种更古老、更悠长的节拍，仿佛那尚未被抚动的琴弦，已在空气中酝酿着它的第一声清吟。

年会的议程，便在这静待已久的空气里，一一铺展开来。王老师说起“十年坚守”，话音落下，那十年的光阴仿佛就有了重量，沉甸甸地，是墨汁滴落素纸，慢慢泅开，成就了今日的荫凉。正当思绪在时光的长廊中流连，一缕琴音，似有还无地渗了进来。那是“琴书料理”的序曲，一位琴人，一张琴，一曲。音符极简净，像一滴墨，悄然滴入夜的静水，漾开的涟漪便是月光。我们刚刚还在谈论“坚守”的沉重，此刻却被这独奏洗得轻盈了。原来所有的坚守，其内核或许正是这般独对天地、自足而欣悦的瞬间。

班长汇报时的声音清晰而平稳，那些每周的课堂，结业的笑脸，展赛的捷报，像一串扎实的脚印，印在来路上。

随后，琴书之谊便有了应答。双人双曲双琴。声部交织、应答、缠绕，如两位知己案前并坐，你画一笔苍润的山石，我补一株清香的寒梅。这不再是独语，而是交谈，是“以文会友”最生动的注脚。 学员代表的分享，则让这集体的宏大叙事里，忽然透进一束非常个人的、温热的亮光；从笔墨生涩到挥洒自如，那是一个生命被艺术悄然点亮的、微小而神奇的刹那。

师门长辈的寄语里，周老师那“渊、雅、修”的提点，如石投静水，漾开层层涟漪。“渊”是那深不可测的传统源头，“雅”是心笔不偏的持守，“修”是尘埃落定后的风度。三个字，便将一条浩荡的墨河，收束成我们掌心可渡的一脉清流。特别提到“洋都现象”，让我们倍受鼓舞！

徐院长的勉励，是长者将手轻轻放在我们肩上。

新增补的班委名字被宣读，新鲜的血液带来微微的悸动。当表彰名单被念出，每一个名字被清晰地叫响时，我仿佛看见，那名字背后是无数个独自临帖的清晨与深夜，是墨干了又磨、纸废了又叠的甘苦。而当他们从德泽书院老师们手中接过那提前写就的福字时，或篆或隶，或行或楷，每一笔都凝着静气与祝福。那一刻，表彰便不止于荣誉，更成了一份可触摸的、带着墨香温度的师心。红纸黑字，是来年最古典的预告，也是最深切的期许。

高潮在众人众曲时到来。数床琴同时响起，并非简单的齐奏，而是各有律动又浑融一体，如百川归海。那声音丰厚得有了形体，盈满了整个空间，仿佛这书院、这人群、这累积了一上午的诚挚话语，都化成了这浩瀚和声的一部分。这便是“守渊”的“渊”，是个人汇入传统，当下接通千古时，那令人战栗的浑沦与庄严。 琴音暂歇，余韵却在梁间盘旋不去，为接下来的时刻，铺垫了最深沉的背景。

一个温暖而意外的环节悄然到来，程老师与爱人，被徒弟晚辈们簇拥着，双双捧起祝福的鲜花。今日，原是程老师六十三岁诞辰。镜头前，他笑容澹泊，爱人静立一旁，目光温柔。没有喧闹的祝酒，只有鲜花、合影，与一室未散的琴韵墨香。

这画面，比任何隆重的仪式都更打动人心，仿佛艺术与人生的修炼，最终抵达的，便是这般亲人相伴、薪火相传的淡然与圆满。

也正是在这琴声滋养过的、融融的气氛里，程老师最后的感悟，才愈发显得浑厚。他说起最初回到云会村时的简单念头，无非是想寻一处清净地读书习字。未曾刻意经营，德泽书院却在此处自然生长，与周遭的山川地理悄然契合，终至浑然天成。

这“无意”到“天成”的过程，听来平淡，却藏着最深的道理。书法的至高境界，人生的理想状态，或许便是如此，不是强求的造作，而是本心的流露，是与天地气息的默默交通后，生命自然呈现的样貌。那穿插其间的琴书料理，从独奏、对奏到合奏，不也正是这番境界的演绎么？始于个人心性的静修（独），成于同道之间的激励（双），最终归于与更广阔传统和天地的共鸣（众）。

议程既毕，已是午后。食堂里摆开了丰盛的筵席，杯盘轻响，笑语流动。上午的琴音墨韵，此刻化作了碗盏间的温热与甘醇。我们谈着笔法，也聊着家常，艺术的清肃与生活的烟火，在此刻再无分别。

餐毕，众人移至云会村那面素净的黛瓦白墙门楼前。程老师与爱人端坐中央，涵光与德泽的师生们自然而然地聚拢，环绕着他们。没有刻意的排列，高低错落，笑意盈盈。快门按下的瞬间，仿佛将这一整日的清欢、半生的缘法，都凝固定格。

而这日的华彩，在合影之后，方才真正显露它的温润内核。

我们移步二楼室内，长桌上早已静静铺开了一幅幅学员的近期习作。程老师们走入了我们中间。他不再于讲台上宏论，而是俯身，凑近每一张纸，目光如笔锋般细细扫过那些点画与结构。他时而点头，指出某一笔的力道来得正好，“如锥画沙”；时而沉吟，分析某处结体的微妙失衡，并用手指在空中虚画，演示那呼吸调整的瞬间。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送进每个人的耳中心里。被点评者或恍然大悟，或心领神会，旁听者亦屏息凝神，仿佛那点评也落在了自己的字上。

这一刻，“渊、雅、修”不再是悬于高处的理念，而是化作了对“这一笔”为何有力、“那一画”如何取势的具体而微的感知。师者的目光，如同最精微的墨滴，点染在每一个求索的心灵之上，使之豁然开朗。这份围绕与聆听，这份一对一的传递，比任何宏大的仪式都更接近“传承”的古老真意，那是一种生命温度与艺术心法的直接交付。

静。然后，最终的那一声琴音，或者说，那声一直响在我们心里的琴音，变得无比清晰。

那不是听见的，是整个存在忽然被一种绵长的震动充满了。那声音从千百年的时光深处淌来，泠泠然，像是初融的雪水，洗过山石，漫过心田。

会场里的一切，横幅的红，木桌的黄，鲜花的笑脸，人们眼底的澄明，都在这声音里融为一片和谐的光晕。方才那些关于耕耘、关于传承、关于“渊、雅、修”的热烈言说，那些独奏的清明、对奏的欢愉、合奏的磅礴，此刻忽然都沉静下来，找到了它们共同的根系与归宿。

那根系，便在刚才那场围绕与点评之中，在师者那具体而微的凝视里。

原来，我们今日所有的相聚、庆生、言说、演奏、欢宴、合影与仰望，不过都是为了与这一声最终的清音重逢，为了确认那根贯穿于我们血脉与笔墨之中的、千年不断的丝弦。而这条路，既有众人合奏时的浩瀚指引，也有师长俯身点评时的温暖灯盏。

我们等待的，或许从来就不只是一场年会。我们等待的，是在这样一个清晨，于这山水之间，以琴书为料理，以岁月为醪糟，用最郑重又最淡然的方式，品味自己心中那声与古人、与师长、与同道、与这浑然天成的书院共鸣的回响。

雅集终会散去，琴声也会止息，生日烛火般的温暖瞬间也将存入记忆。但当我们再度走入寻常的日子，那缕清音与那份澹泊的感悟，便会成为心底的一脉活泉。每一次展纸研墨，每一次提笔凝神，那独奏的专注、对奏的呼应、合奏的浩瀚便会悄然浮现，而耳畔，也定然会响起那日午后，德泽书院老师们那温和而精准的点拨。它提醒我们：

你笔下的这一横，要像山峦般安稳；那一竖，要有青竹般的气节；那一点，须蕴着露水般的澄明。

因为，这不仅仅是写字。这是一场跨越了清晨与黄昏，连接着乙巳与无数个未来甲子的、从独奏的“无意”中走出，历经和鸣的“正雅”途，最终在师者的凝视与同道的围绕中，朝向那众声和谐的“雅”与“天成”的、永恒的等待与应答。

《涵光书苑乙巳年会于云会村有题》/锦瑟

德慧启松音，

风弦动客襟。

千峰凝碧处，

一韵入云深。

墨海无涯，而我们已经，轻轻地，拨动了属于自己的那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