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山水画中行旅与卧游的诗学</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图文/砚楷</span></p><p class="ql-block">有一种相遇,发生在目光与绢素触碰的刹那,如同冬夜的行人遇见一窗灯火,孤舟望见了彼岸的灯塔。泛黄的,不只是时光的痕迹,更是无数朝代里,灵魂在纸页上燃亮的温暖。展卷山水,是欣赏也是聆听——聆听千年前的一场雪落在山巅的寂静,聆听一股清泉穿越石缝的欢歌,聆听一位画者,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那一声满足而悠长的叹息。是的,叹息,不是哀怨,是灵魂与天地精神相拥时巨大喜悦的微弱回响,历经百世,终于抵达我们的耳畔。画,乃心印,不是对山河的复刻,而是心灵投下的那个最真实、最深邃、也最温柔的倒影。</p><p class="ql-block">画为心印,如月印潭,如钟应谷,如露滴荷盘,滚圆清澈,无所挂碍。 人的情感,潜藏在日升月落下的微澜,奔涌在血脉深处的激流,终于在面对这片墨色氤氲的天地时,找到了最坦率、最酣畅的释放。是这个世界先感动了我们——是春草萌发的第一点新绿,是秋叶辞枝的那一瞬决绝,是远山如黛的含情脉脉,是孤峰插云的傲然独立——这天地间无言的壮丽与精微的慈悲,像一只温柔的手,先叩响了我们心灵的门环,我们才不得不,也心甘情愿地,借来笔墨,作为一种回应,一种对话,一种深情的唱和。笔墨,不过是舟筏,是桥梁,是“借此”以达“彼”的媒介。若心湖未曾被风拂过,情感的原野未曾被雨浸润,那么,再娴熟的笔法,也不过是“无病之呻吟”,是失了魂魄的精致傀儡,是冬日里僵死的枯枝,注定是“死”的。唯有当生命的温热与世界的呼吸在画者胸中激荡、融合、孕育,笔墨才被吹入灵气,才能“活”过来,成为有体温、有脉搏、有自己呼吸的生命体。</p> <p class="ql-block">由此,我们步入一个更为幽深也更为光明的领域——关于画家如何与这个世界相遇,如何与万物谈一场永恒的恋爱。常有人言,写生是为“积累素材”,仿佛画家是一个樵夫,入山只为砍伐林木,捆束整齐,以备日后灶膛里的炊烟。此见何其功利,何其辜负了造物主那一片繁花似锦的盛情!将活生生的、颤动着无限生机的自然,降格为仓库里冰冷的库存,这本身便是对创造之神最大的亵渎。不,写生绝非简单的采集,它是一场神圣的仪式。当画家立于真山真水之间,他并非一个冷漠的旁观者,更不是一个贪婪的攫取者。他是“感应者”,是“唱和者”,是天地间一个深情的“共鸣箱”。风掠过他的鬓角,带去他的思绪;泉声涌入他的耳鼓,洗净他的尘虑;山气的寒温,是他肌肤的触觉;草木的枯荣,是他心境的写照。这一切,都直接作用于他生命的琴弦,引发他内心宏大的交响。这本身就是一种“创造”,是当下即刻的、灵魂与万物交媾而诞下的宁馨儿。它是对自然最虔诚的“感悟”,是在电光石火间,捕捉那永恒的一瞬。这感悟,是创造的起点,其本身,也已是创造的完成,如同晨曦的第一缕光,它自身便是光明,同时也预告了白昼的盛大降临。</p> <p class="ql-block">于是,我们看到了画家们步出书斋,走入旷野,这便是中国山水画史中,一幕蔚为壮观的、流动的史诗——“行旅”传统。然而,“行旅”二字,其内涵的深浅,其姿态的高低,却如云泥之别,判然分野出画格与人格的高下。为何历代山水大家的笔下,会呈现出如此气象万千的笔墨指向?董源的浑厚华滋,是江南烟雨浸透的梦;范宽的雄强逼人,是关陕风骨镌刻的碑;倪瓒的疏寂清寒,是太湖秋水洗净的心;王蒙的繁密深秀,是隐居山林编织的网……这不仅仅是地域风貌的差异,更是因为他们各自怀揣着不同的“行旅”态度。那驱使他们的,不是地理学家的勘探使命,也不是游客的猎奇心理,而是一种根植于生命深处的、向着光明与自由奔赴的“主观愿望”。他们是在“游走”,一种精神意义上的壮游,为了寻觅,为了印证那个存在于他们理想中的“精神家园”。他们的脚步,因这内在星空的召唤而“自信”;他们的笔触,因这心灵灯塔的指引而“坚决”。他们的行囊里,装的不是干粮与盘缠,而是整个文化传统与个人性灵交织成的、沉甸甸的期待与梦想。</p><p class="ql-block">若这“行旅”的终点,仅仅停留在记录所见之奇、旅途之险,以“快人意”——即满足一种肤浅的、对外部奇观的视觉愉悦,那么,山水画便沦为了高级的旅行日记,它的翅膀便被现实的泥沙所沾湿,难以飞升。中国山水画的至高追求,从来不是“目之所及”,而是“心之所游”。它要求超越那“饱游饫看”的、有限的物理空间,抵达一种心神俱往的、无限的境界。这便是“卧游”的奥义所在,是东方艺术哲学中最温暖、最富诗意的发明。宗炳早已明言,那是一种“澄怀观道,卧以游之”的至乐。“卧游”,是身体安坐于一方小小的书斋,精神却如大鹏展翅,扶摇九万里,驰骋于八荒之外;是目光流连于咫尺的绢素,而魂魄已与画中丘壑同呼吸、共俯仰,成为那山间的一缕云,林中的一声磬。行旅之景,再奇再绝,其“意”终有尽时,是为“意穷”;而卧游之境,平淡中见绚烂,有限中蕴无限,其“意”如春蚕吐丝,绵延不绝,如天际河流,浩浩汤汤,是为“意不穷”。</p> <p class="ql-block">山水画的伟大创造,正发生于这从“有限”向“无限”的、惊险而优美的一跃。它将“行旅”所见的、有限的、具体的山川形象,通过笔墨的提炼、意境的酿造与心灵的升华,锻造成一个可供“卧游”的、无限的、心灵化的宇宙。于是,我们得以于尺幅之中,见万里之势;在方寸之间,纳亘古之思;从一木一石,悟生生之道;借流水行云,感宇宙之脉动。 这,便是“山水画人文精神的自觉”。它深刻地揭示了中国哲学的核心智慧:观物的终极目的,在于“超然于物”,在于通过物象领悟其背后的“道”与“理”,从而获得精神的绝对自由。而不是“为物所役”,成为感官印象与物质世界的奴隶,在形而下之“器”的迷宫中迷失方向。画中的一山一水,一树一石,都已不再是其本身,它们是渡人的宝筏,是引路的星辰,引领观者脱离形而下之“器”的束缚,悠然步入形而上之“道”的无限空灵与自由。</p> <p class="ql-block">因此,“卧以游之”这看似闲适、甚至有些慵懒的姿态,其背后汹涌着的,是对于“生命自由”和“人本价值”最炽热、最执着的追求。在漫长的封建历史中,士人阶层时而面对着“尘嚣缰锁”的围困——功名的诱惑如沼泽,官场的倾轧如暗礁,礼教的束缚如坚冰,世俗的纷扰如迷雾。一方小小的山水画卷,便成了他们精神的诺亚方舟,灵魂的瓦尔登湖。在此间,他们可以暂时卸下一切现实的铠甲,“畅神”而已——让心神在画中的林泉间自由漫步,与古往今来的贤者对话,与天地精神相往来,实现一种内在的、绝对的、不受任何外力羁绊的自由。这并非消极的逃世,而是一种积极的“苟洁一身”,是在污浊的泥沼中,竭力保全内心那片高洁的、开满莲花的精神净土。山水画,于是成了他们安顿生命、确认价值、寄托理想的终极依归,是他们在漫漫长夜中,为自己也为后人,点亮的一盏永不熄灭的、温暖的明灯。</p><p class="ql-block">行旅是足迹的叩问,叩问大地的苍茫;卧游是心灵的应答,应答星空的深邃。</p><p class="ql-block">行旅是向外搜寻,搜寻造物的踪迹;卧游是向内沉潜,沉潜自性的灵光。</p><p class="ql-block">行旅是“饱看”的有限,是山河岁月的段落;卧游是“神驰”的无限,是宇宙生命的篇章。</p> <p class="ql-block">行旅是采集感动的火种,是黎明前的跋涉;卧游是点燃永恒的星辉,是黄昏后的安详。</p><p class="ql-block">这一动一静,一外一内,一有一无,共同构成了中国山水画创作与鉴赏的完整链条,一幅动态的、充满张力的、无比壮丽的精神图谱。最高的艺术,从来不只是技术的炫耀,甚至不只是美的呈现,它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通往自由的“精神仪式”。画家通过“行旅”(身体的或精神的)采集感动的火种,再通过笔墨的修炼,将其锻造成可以点燃他人心灵的永恒星火。而观者,则通过“卧游”,进入这片星火辉映的灿烂天地,完成一次自我的洗礼、心灵的扩容与精神的升华。</p> <p class="ql-block">不要试图去辨认那是哪座名山,那是哪条胜水,我们只是让自己深深地“卧”入其中,让神思化作一只蝴蝶,翩跹于画中的幽谷;化作一叶扁舟,荡漾于无垠的烟波。于是,我们就能听见了松涛在吟唱,感到泉水的沁凉在洗涤肺腑,我们的呼吸与画中世界的节奏合而为一,同频共振。千年前的画者,他的感动,他的追寻,他的自由,他那颗在历史尘埃中依然跳动着的、温暖的心,通过这绵密而深情的笔墨,穿透了时间的铜墙铁壁,清晰地、有力地,传递到我们的心中。</p><p class="ql-block">画为心印。诚哉斯言。这印,印在了绢素上,也印在了一代代观者的灵魂里,如同星辰烙印于夜空,永不湮灭。而那场伟大的行旅,从未结束,它只是从画家的足下,优雅地转移到了每一位“卧游”者的心中,成为一场永不落幕的、追寻精神家园与生命诗意的温暖远征。在这场远征里,我们挣脱一切有形无形的缰锁,畅神于无垠的林泉与古往今来所有追求自由的、闪耀的灵魂,在星光下,欣然相遇,温暖相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