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访豪威克 ‍（一趟公交，几段人生）

Jack Chang

拍照：jack Chang

文稿：风雨希平

编辑：jack Chang

美篇号：15017448

二月六日，晨光微熹，我独自踏上一段熟悉的旅程。从家出发，乘上22R路公交车，经过玻璃桥换乘70路，再于帕米欧站转乘72C，最终抵达豪威克小镇。这条路线，像一条穿起记忆珠串的丝线，每一段换乘，都轻轻叩响一扇时光的门。

漫步在豪威克宁静的街道，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庭院与雅致的屋舍。穿过富人区，海风的气息渐浓，终于又见到那片辽阔的蔚蓝。我在一块礁石旁坐下，涛声如旧。这海景，曾是我与妻在丹尼莫拉居住时，每逢心绪纷扰便会驱车前来寻求平静的地方。面对大海，仿佛万千烦恼都能被海风吹散，被潮汐抚平。那时我们相对无言，却在这份共同的静谧中找到了继续前行的力量。

继续前行，眼前掠过一栋栋房屋。二十多年前的画面倏然清晰：小妹兴致勃勃地带着年迈的父母在这里看房、购房。父母那时眼中闪烁的，是对异国新生活的期待，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彷徨。如今，父母已逝，那房子也早已易主，唯有当时一家人为未来筹划的热闹与温情，仍留存在海风呜咽的间隙里。

从豪威克乘72C前往堡塔尼。Botany商圈，这个名字承载着另一段绵长的陪伴。母亲晚年尤爱来此，无论是采购日常用品，还是仅仅为了喝一杯咖啡，看看熙攘人群。即便后来搬家远了，她仍会时不时念叨着要来“逛逛”。那时我总陪着她，走过一家家店铺，听她细碎地评论商品，时光缓慢而温暖。如今母亲已逝，Botany却依旧繁华。

我惊讶地发现，商圈旁一片曾经的空地，如今已化作热闹的儿童游乐场。飞龙造型的滑梯、高大的朝天轮、旋转平台与电动碰碰车，色彩鲜艳，笑声盈耳。我驻足良久，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慨叹：我们的孙辈都已步入初高中，错过了这般有趣的童年设施；而我们这一代人的童年，又何尝有过如此缤纷的乐园？时代赠予每一代人不同的礼物，也留下不同的遗憾。

在商场一处略显安静的过道，墙上一幅毛笔作品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是一首题为《半月湾》的打油诗，字迹洒脱，内容却弥漫着浓厚的出世与慨叹之情——“生死富贵都由命，聚散离合皆因缘；荣辱成败转头空，眼前只有半月湾。”诗末署着“傅金枝：诗与书，侯国华：剪纸”。

我默读着这些句子，虽理解作者在异乡暮年回望人生时的淡淡苍凉，内心却涌起一股不赞同的波澜。人生确有无常与无奈，但若将一切归于命运与空无，那途中经历的奋斗、拥有的情谊、体会的苦辣酸甜，其价值又何在呢？父母的辛勤奠基、小妹当年的奔波、我与妻子的相互扶持、陪伴母亲的点滴时光，乃至今日孙辈们正在书写的青春——这些真实存在过的爱与努力，怎能说是“转头空”？

夕阳西下，我踏上归途，依旧乘70路，换22R。车窗外的风景流转，心中的波澜渐次平复。这趟公交之旅，像一次不经意间的时光回溯，串联起不同生命阶段的碎片：有困惑时的避风港，有家庭奋斗的足迹，有亲情绵长的陪伴，也有时代变迁的印记。最后，那墙上的诗，更像一面镜子，照见一种人生态度，而我，选择站在它的对面。

生活并非“只有半月湾”。它是由无数个像今日这般平凡又不平凡的日子连缀而成，是出发、换乘、抵达、回望的循环，是记忆与当下交织的绵延之路。其中确有苦辣酸甜，但也正因如此，才值得一步步走过，且行且珍惜。

车到站了，我走向家的方向，心中满载的不再是感伤，而是一种沉淀后的清澈与继续向前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