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湖上的暖阳

涛兄

腊月的风，像无数把生锈的锯齿，贴着地皮来回拉锯，把冻硬的土坷垃都锯出了白印子。连村口老槐树上的枯枝，都冻得"嘎巴嘎巴"直响，仿佛在呻吟着这无情的严寒。

池塘早已冻成了光滑的大镜子，冰层厚得能照见人影，底下还封着几片枯荷叶。那荷叶边缘卷着焦黄的边儿，像被谁随手揉皱的旧报纸，在冰层下泛着惨白的光，诉说着往日的生机。

"我敢走到冰心那儿！"小满的喊声在小伙伴们面前炸开，那声音撞在冰面上，又弹回来，带着点破音的颤，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枣红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花絮，两根羊角辫在风里一颠一颠的，活像两只冻僵的小麻雀，随时都可能被寒风吹散。

我正要喊她回来，别逞能，就看见她棉鞋上的红布头在冰面上打滑，像两片飘落的枫叶，无力地挣扎着。突然，"咔嚓"一声，那声音像谁掰断了冻萝卜，清脆得让人心里发毛。在暖阳的照射下，冰面裂开的纹路像蜘蛛网，迅速蔓延开来。小满的红色身影突然下坠，棉袄上的盘扣"啪"地崩开，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掉在冰面上"叮"地一声响，像是命运敲响的警钟。

冰水溅起来，在空中就冻成了小冰珠，噼里啪啦砸在冰面上，像谁撒了把玻璃碴子，在阳光下闪着刺骨的冷光。我和小伙伴们都傻了眼，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父亲看见了，棉鞋都没脱就冲过去。冰面在脚下"嘎吱嘎吱"响，像有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骨头，震得人脚底板发麻。水里的寒意像针，扎进骨头缝里又顺着血管往上爬，冻得他浑身直打颤。父亲从水中摸到小满时，她的小手已冻得发紫，指甲盖都泛着青，像两片冻坏了的桑叶，五个指头都肿得像小胡萝卜，让人看了心疼。

父亲把她往怀里一揣，棉袄吸饱了水，沉得跟装了块大石头似的，压得父亲胸口发闷，一股子腥味直往鼻子里钻，却丝毫未减他救人的急切。

往家跑的时候，冰碴子顺着裤管往腿上爬，凉得人直打激灵，后背却冒出一层汗，湿漉漉地贴在棉袄上，像披了件冰铠甲，冷热交织。小满的眼泪混着冰水渗进父亲的脖颈，烫得他心头发颤，像有团火在胸腔里烧，驱散着身体的寒意。我听见她在父亲怀里小声说："我冷……我怕……"声音细得像根线，被风吹得直打颤，却牵动着父亲的心。

火盆里的炭"噼里啪啦"炸着火星，小满裹着被子缩在炕角，像只淋了雨的小猫，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眨一眨的，像两粒小星星，闪烁着惊恐与无助。父亲给她喂姜汤，她小嘴哆嗦着喝了两口，突然"哇"地哭出来："您的手都裂口子了……"父亲低头一看，指头上的冻疮裂开了，血珠子渗出来，在姜汤的热气里凝成暗红色，像几粒干瘪的枸杞，在指缝间闪着光，刺痛着我们的心。

父亲把小满送回了家，自己始终没换衣服，那湿透的棉袄紧紧裹在身上。那晚，父亲烧得直说胡话。我说："阿爸，您跳进冰窟窿救小满，没考虑自己？"“我只顾把小满救起，什么也没想。再说，我的感冒换来了一条生命——值。”他的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却带着笑，那笑里满是对小满的关爱，也藏着对自己的宽慰。

五天后，父亲感冒没痊愈，小满举着烤红薯凑过来："这是甜的。"她鼻尖冻得通红，眼睛亮得像黑豆子，嘴角还粘着点红薯渣，像只偷吃的小花猫，透着纯真与可爱。我咬了一口，甜丝丝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脚底板。此时，我突然看到小满的手，还留着那道冰裂的疤，像条小蚯蚓，在她手心里蜿蜒着，记录着那场惊险的经历。

这冰湖上的暖阳，照得人心里发烫。父亲的爱就像这冬日里的太阳，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可等你想起来，才发现它早就把整个冬天都暖透了，连那些裂开的伤口，都成了阳光照进来的地方，在记忆里闪着光，亮堂堂的，温暖着我们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