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品.被遗弃了的男人或女人

yi者仁心@小品

生为男孩或女孩，被父母捧为掌上明珠，悉心培育长大。那时的时光是软的，像刚蒸好的年糕，温润、甜糯、不设防。可婚姻这口锅，一落进灶膛，火候就由不得人了——有人熬成了浓汤，有人却熬干了底，只剩一层焦糊的印子，连自己都刮不下来。

见过太多女人，在婚礼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婚纱裙摆蓬松得像一朵刚开的云。可十年后，那朵云飘走了，只留下晾在阳台上的旧睡衣，袖口磨得发亮，像一道无声的认领书。也见过男人，当年西装笔挺地牵她入场，后来却总在深夜厨房里独自剥蒜，蒜皮沾在指缝里，像褪不掉的旧日子。

孩子一长大，家就忽然变空了。不是房子空，是声音空了，是眼神空了，是两人坐在沙发两端，中间隔着三十年的碗筷、药盒、缴费单，和一句“你吃了吗”之后漫长的静默。

回老家，反倒成了另一种归途。老屋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道痕，像时光咬了一口。坐在院中竹椅上，看晚霞一寸寸沉下去，忽然分不清——当年那个在村口等他骑自行车来接的姑娘，和眼前这个数着降压药粒的老太太，是不是同一个人？

年轻时的悸动是带电的，不考虑后果，只管往前撞；中年时的牵挂是沉的，全系在孩子书包带、校门口、补习班缴费单上；到了这岁数，心却轻飘飘的，像断了线的风筝，飞不高，也落不下，只在风里打转，问自己：这一生，到底是谁的代理人？

可奇怪的是，越看清这些，越不恨。不是认命，是终于松了手。松开对“应该”的执念，松开对“圆满”的较劲，松开对“被需要”的依赖。原来被遗弃的，从来不是人，是那个非得被谁捧着、被谁定义、被谁记住才敢活的自己。

如今，倒觉得这半生来来去去的缘分，真像老天爷随手撒的一把豆子——有的落地生根，有的滚进沟里，有的被鸟叼走，有的在风里转个圈，又落回掌心。承蒙岁月厚爱？不，是岁月从不偏心，它，只是静静看着，看大人们一怎么把一手寻常牌，打出自己的纹路来。

不必多言。

茶凉了，续上；路歪了，拐弯；人散了，就坐一会儿，看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