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我和她的交往

一抹香

年关将至，尤为思念故去亲人。今天，我和爱人驱车前往墓地祭拜婆婆，聊表哀思。我与婆婆交往二十年，也陪伴了她二十年。二十年的朝夕相处亲情陪伴，我们虽是婆媳，却胜似母女。

爱人第一次带我去见家长，一走进门，只见客厅里站着一位穿着老式藏蓝色西服弓腰驼背的老太太。她急忙迎上两步，招呼着我赶紧进屋。她站在我面前，试图极力挺起腰板，可看上去还是那么矮小。她就是我未来的婆婆。我瞄了一眼她那隆起的后背，充满了好奇，在心底暗忖：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何以使她驼背几近直角？她看上去十分和蔼可亲，热络地拉住我的手坐到沙发上，嘘寒问暖，拉起家常。她有着睿智的眼神，一边和我拉家常，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我。后来，在我与爱人婚后的一次闲聊中了解到，婆婆第一次见我，一眼就看中了我，亦或说，她一眼就看中了我肉嘟嘟的大耳垂。

婆婆生平坎坷，对她的过往了解愈深，我便愈生敬佩。她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爱人十三岁时公公病逝，四十出头的她便守了寡，独自咬紧牙关撑起摇摇欲坠的家，一力挑起抚养四个子女、赡养家中老人的重担。她终日起早贪黑操劳，春日育苗贩苗，夏秋售卖自种的瓜果蔬菜，寒冬便卖家养的禽畜。同时，还得照料住宿生的食宿，操持一家老小的日常，忙得脚不沾地。每攒够十元，她便小心存进农村信用社，就这般一分一厘积攒，硬是供四个子女读书成才，自始至终，未曾向人借过一分钱。生活的千斤重担，未曾摧垮她的脊梁，却压弯了她的腰身。

在骨子里，婆婆是一个思想守旧的人。好心邻居亲眼目睹她独自撑起一个家有多么不易，劝她趁早改嫁，也好改善窘迫的生活现状。可她态度坚决，断然拒绝了邻居的提议。她对邻家大嫂说：“女子重在讲究礼义廉耻三从四德，好女不嫁二夫，我这辈子绝不会扔下孩子和老人不管，改嫁去过好日子，以后谁要是再提这事就别踏入我家大门！”好心邻居吃了闭门羹，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村里的乡亲们无不暗自叹服她的决心与毅力，纷纷竖起了大拇指。

说她思想守旧，绝非因此一件事而盖棺定论。单就说我得以嫁入他们徐家这件事，其中各种利害权衡取舍，那绝对是经过婆婆几番斟酌思索，才得以允准通关。首当其冲的是，他们家已是单亲家庭，深知生活的艰辛，所以要求相亲对象的首要条件一定要父母双全。还记得初次见面时婆婆对我说：“这可不是吹，别人给我老儿子介绍的对象不下一箩筐，各种条件好的都有，有上赶子嫁给我老儿子不要一分彩礼的，有家世显赫主动给买轿车买楼房的，有大高个儿双眼爆皮青葱水灵的，可我们都没瞧上。单亲家庭不中，家风不好不中，涵养不足不中，没有福相不中……”未来婆婆滔滔不绝，我心中七上八下，摸不准她的话里到底几个意思。若没看中我，她大可不必拉着我热络地拉家常；若看中了我，我可是父母双亲均已故去、只与一个弟弟相依为命、经济上一贫如洗的苦命人，恐怕就连单亲家庭的条件也比不上，这明明和她的择媳标准相去甚远啊！直到婚后的那次聊天，我才从中获悉个中缘由。原来，婆婆相中了我，通过仔细观察相貌，坚信我是一个有福相、宜家旺夫的女子，尤其一双大耳有轮，耳垂厚实。在她的思想观念里，我就是能给他们家带来福气的御定儿媳，乃至更比单亲还少一亲的家庭条件，都可以一再妥协让步。

婚后，婆婆一直和我们一起生活。我的工作不用坐班，有更多时间照顾家里。对婆婆的生活起居、一日三餐、衣食住行、亲情陪伴，事无巨细、无微不至。婆婆也心存感激，逢人便夸她有个好儿媳，知书达理，孝顺贤惠。她腿脚不灵便，前几年天气好时还偶尔出去晒晒太阳，后来几乎不出门。她最喜茶余饭后和我闲聊陈年旧事，我也乐得陪她唠唠嗑，或者做一名合格的听众，免得她寂寞。每次聊起，她都会津津乐道，仿佛是第一次和我讲起，谁家的地瓜秧茄子苗不及她种的长得好卖得快、爷爷公八十岁了还像个老小孩一样和好邻居六舅姥爷打牌因一分钱起争执夹起了杖子、王致和与村东头的刘老六打赌一气儿吃了十块大豆腐，等等，各种家长里短。殊不知，她过去的那些老邻居，我虽未曾谋面，却早已在她一遍遍的讲述中耳熟能详，她每说出上一句，我都能一字不差地接出下一句。偶尔也会聊起我第一次去她家时的情景，我和婆婆开玩笑：“我能进你们老徐家的门，还得托我这副大耳垂儿的福呢！”婆婆听了，便会拍着手哈哈笑，狡黠地不置可否。

婆婆总爱拍着大腿，一遍遍跟我念叨起那件令她这辈子最追悔莫及的憾事。自公公去世以后，婆婆心甘情愿一如既往地继续伺候爷爷公，为他养老送终。爷爷公去世时正值秋收季，临去世那天早上，他念叨着想吃鸡蛋羹，婆婆因农忙而没放在心上，只给他热了现成饭菜，便匆匆忙忙下地干活去了，却不成想留下了终生遗憾。

五年前冬至那天，下了一天一夜的冻雨，第二天温度骤降，树木花草表面均冻上了一层厚厚的冰，瞬间变成了晶莹剔透的冰晶世界。傍晚我踏着冰雪从外地工作归来，一进家门，便向爱人询问婆婆的身体情况。她已卧床两年多，最近身体每况愈下，时不时犯糊涂，记不得人。爱人应声回复说：“妈今天状况有所好转，刚才还说要吃鸡蛋羹呢。”我的心里陡然咯噔一下，边疾步上楼去查看婆婆的状况，边催促爱人赶紧蒸鸡蛋羹。爱人应道：“等一会儿再做吧，下午妈刚吃完饭不久……”我打断他的话，“快做，快去做！”爱人不明就里，在我的催促下，开始着手蒸鸡蛋羹。待蒸好了热气腾腾的鸡蛋羹，爱人说：“鸡蛋羹太烫了，等一会儿晾凉了再喂妈吃”，我急得直跺脚，让他赶紧用碗勺快速来回折几下加速晾凉，赶紧喂老妈吃了四五口鸡蛋羹。没过多久，婆婆安静地说：“我要走了，下辈子再也不来了。”说完，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那个折射着七彩光的冰晶世界里，婆婆走了。处理完后事，一大家子人在一起缅怀婆婆，一致认为婆婆这一生功德圆满，没有留下遗憾。爱人突然想起了什么，问我婆婆过世那天，我为什么一反常态，声色都变了，催促他赶紧蒸鸡蛋羹。这时我才将当时心里陡然升起的不祥预感和婆婆经常跟我提及的憾事，一并讲了出来。他和在场的姑姐们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伤心难过之余，稍感慰藉。正在这时，一向诚心信佛的大姑姐悠悠地道出所见，其实她回来奔丧，一进屋就看到婆婆正踩着七彩祥云翩然而去。对此我将信将疑，不过，对婆婆的临终遗言终得释怀。

我和婆婆有缘相聚的二十年，是婆媳之间的磨合交往，是母女之间的深情陪伴。我没有辜负婆婆在我们婚礼上的嘱托，勤俭持家，相夫教子，一脉传承。我轻轻拂去婆婆墓碑上的尘土，将她生前最爱吃的水果糕点整齐地摆放在墓前，我想，她在九泉之下，大可心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