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在攀爬一座无言的山丘

风雅赏析

我们都在攀爬一座无言的山丘

陈松春简介

最近，我又看了一遍多年前的经典老电影——王童导演的《无言的山丘》。它像一壶醇酒，后劲绵长，看完后我一整天都沉浸其中，说不出话来。电影没有声嘶力竭的控诉，也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但那些底层人物在命运面前的无力与麻木，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令人不安的现实：如果抛开特定的时代背景，电影里人物的困境，竟与当下许多人的内心挣扎惊人地相似。我们，是否也在攀爬一座属于自己的“无言的山丘”？

电影的故事很简单。阿屘和阿助两兄弟，怀着“三餐有饭吃，娶个老婆”的朴素愿望，去金矿挖金子。在他们眼里，金子就是生活的全部希望，是照亮黯淡人生的光。他们相信，只要不停地挖，总有一天能挖到属于自己的金子，然后衣锦还乡，开始新生活。

这很像今天的我们。我们把“金子”换成了KPI、晋升机会、丰厚的年终奖，或者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我们也深信，只要足够努力，“996”不算什么，熬夜加班成为常态，总有一天能实现“上岸”和“财务自由”。

那座山丘，对阿屘他们来说是眼前闪着金光又危机四伏的矿坑；对我们来说，则是写字楼里彻夜通明的灯，是手机里永不间断的工作消息，是朋友圈里别人光鲜的生活。希望仿佛触手可及，但通往希望的路却异常崎岖，甚至布满看不见的陷阱。我们拼尽全力奔跑攀登，却常常沮丧地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原地打转。

电影最让我痛心的，是人性的异化。矿工们日复一日重复着单调的工作，喜怒哀乐全被金价起伏左右。他们逐渐失去了鲜活生命的灵动与温度，更像一台台不知疲倦的挖矿机器。他们变得麻木，对同伴的死亡漠不关心，对外界的压迫逆来顺受。因为在残酷的生存压力面前，尊严和细腻的情感都成了奢望。

反思自己的生活，我们的工作环境比那阴暗的矿坑好千百倍，但那种被“工具化”的感觉，是否也时常如影随形？当个人价值被冰冷的数据和绩效衡量，当时间被工作分割得支离破碎，当为了保住“饭碗”而压抑真实想法、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时，我们和那些沉默的矿工，本质上有多少区别？

他们选择沉默，是因为贫穷和压迫剥夺了他们发声的权利；而我们选择“无言”，常常是害怕被边缘化，害怕失去安稳的生活，害怕跟不上时代。我们用忙碌掩盖焦虑，用沉默换取暂时的安全

《无言的山丘》无疑是一场彻底的悲剧。兄弟俩竭尽全力追逐希望，最终却一无所获：一个不幸离世，一个精神失常，所有的希望都如梦幻泡影般破灭。

看完这部电影，我并未陷入绝望，反而获得了一种清醒。我意识到，那座压垮他们的山丘固然是时代的产物，但更可怕的是，他们在漫长的攀爬中，渐渐丧失了表达自我的声音，习惯了在沉默中隐忍，最终迷失了自我。

这或许正是这部老电影在当下给我们的最大警示。我们可以为了生活四处奔波、辛勤劳作，但绝不能为了生存而出卖灵魂；我们可以为了目标默默忍耐、砥砺前行，但不能让内心那团名为“自我”的火焰熄灭。

重要的并非我们能否成功爬到山顶，挖到那块象征财富与成功的金子。关键在于，在攀爬的艰难过程中，我们是否还能记得自己是谁，是否还能勇敢地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哪怕这声音微弱如萤火。

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抵达理想的山巅。但这并不可怕，也无需气馁。至少，我们可以在攀爬的间隙停下脚步，抬头仰望夜空的月亮；可以在身心疲惫时，真诚地对同伴说一句“辛苦了”；可以在看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满怀热忱地选择热爱它。

我们可以勇敢地选择不沉默，清醒且真诚地为自己而活。这或许就是我们对抗那座“无言的山丘”的唯一有效方式。

2026年2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