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海月明珠有泪】痴翁诗话（3）

旷野歌者

（上接《痴翁诗话》（2）

痴翁诗话（3）

【三】

前面所说是“行万里路”，就是丰富而深刻的生活实践。现在说“读万卷书”。

发现有的朋友，作品虽然有内容，但并未被大家看好。这就在“写什么”之后出现了“怎么写”的问题。这恐怕也是许多朋友所关注的问题。

诗词创作之路，你或可单靠自己“摸着石头过河”：结果或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终于难登彼岸；或是呛水、呛水……，直至溺水。

其实，地上本来有路，走的人多了，有人就想下路。

自从人类有了语言、文字，到《诗经》、《楚辞》，直至唐诗、宋词，中国的古代诗歌创作历经千百载，集多少先贤之心血智慧，臻于辉煌的顶峰。今天我们热爱古诗词，也正是为此。

那么要学习诗词创作，是从“邪许”⑤入手呢还是从唐宋诗词入手呢？你应该会选择。

所以高尔基说：“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被称为“圣人”的孔子，曾“韦编三绝”。

无独有偶，杜甫被称为“诗宗”，也曾“读书破万卷”。

曾有人问王安石：“老杜诗何故妙绝古今？”王安石说：“老杜故尝言之：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⑥

诚然，杜甫若非如己所言“转益多师”（《戏为六绝句》），“贫穷好学”（《进封西岳赋表》），“读书破万卷”（《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即便遭受天宝之乱，也未必“下笔如有神”，写出“妙绝古今”的众多诗篇。



杜甫博览群书，对前朝的人物事迹信手拈来，运用自如。他的诗中提到的有名有姓的历史人物就有上百个。例如：

诸葛大名垂宇宙，

宗臣遗像肃清高。

三分割据纡筹策，

万古云霄一羽毛。

伯仲之间见伊吕，

指挥若定失萧曹。

运移汉祚难恢复，

志决身歼军务劳。

——《咏怀古迹五首》之五

以伊尹、吕尚、萧何、曹参四位历史名相与诸葛亮作比。又如：

白也诗无敌，

飘然思不群。

清新庾开府，

俊逸鲍参军。

渭北春天树，

江东日暮云。

何时一尊酒，

重与细论文。

——《春日忆李白》

以庾信和鲍照的诗风来形容李白诗的清新、俊逸。

同时杜甫也以古人自比：

“许身一何愚，窃比稷和契”（《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戏为六绝句》）

以尧舜时的贤臣稷、契，楚国的大诗人屈原、宋玉自比。

杜诗的用事很广。除了人物外，像《遣兴二首》中的“天用莫如龙”、“地用莫如马”就直接引用自《史记·平淮书》。

至于《宿江边阁》的“薄云岩际宿，孤月浪中翻”，则来自何逊的“薄云岩际出，初月波中上”（《入西塞示南府同僚》）；《蜀相》里“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的“自”、“空”二字，则见于何逊的“山莺空曙响，陇月自秋晖”（《行经孙氏陵》）。

杜甫自己都说“颇学阴何苦用心”（《解闷》），阴是阴铿，何就是何逊。

《世说新语》里有个故事说：

徐孺子年九岁，尝月下戏，人语之曰：“若令月中无物，当极明邪？”徐曰：“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子，无此必不明。”

杜甫反其意而用之，曰：“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一百五日夜对月》）。

杜甫的“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咏怀古迹五首》之三），据说也是从庾信的“胡风入骨冷，夜月照心明。方调琴上曲，变入胡笳声”（《昭君辞应诏》）融化而来。

当然，杜甫得益于读书的在于“下笔如有神”，而非“用事”。杜诗的用事之处也是为了主题表现的需要而进行的艺术再创造，是缘情而用事。事实上，杜甫的大量诗作直抒胸臆，绝无依傍，从中依然反映出他的深厚学力。杜甫正是在博览群书、融会贯通的基础上，方才洗尽窠臼，独树一帜，成为“百代之宗”的。

“诗宗”杜甫得力于读书，“文宗”韩愈同样得力于读书。韩愈“文起八代之衰”（苏轼：《潮州韩文公庙碑》），正因为他“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以至“闳其中而肆其外”。⑦

再如曹雪芹的半部《红楼梦》被誉为“百科全书”。大文豪高尔基、鲁迅的博学多识更是众所周知。

因此，要获得诗词创作的艺术技巧，仅有热情不行，光向生活学习也不够，十分重要的一点乃是向书本学习——向古典作品学习。

最近本论坛一位网友发帖问道：“想学习古体诗词，请问从何入手？自己打算先背诵《唐诗三百首》...可否？”得到大家一致称道。

这让人不由想到曹雪芹在《红楼梦》里借林黛玉教香菱学诗所说的话：“……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云云（《红楼梦》四十八回）。可谓英雄所见略同。

本论坛许多的佳作也印证了这个道理。如：

与君濡沫一年期，

风雨牛衣对泣时。

陈室至今徒四壁，

妆台久未事双眉。

客中枉有买山愿，

纸上空存骑鹤诗。

共理陶弦聊为寿，

举杯不语两心知。

——扬州小小杜：《 内子芳辰有寄》

碧梧移影照当楼，

底事无情耽到秋？

彩凤俱随鸾驾去，

萧郎莫为玉人留。

非关此夜偏怜月，

绝恨西风不解愁。

笑我年年裁病句，

高贤赐与桂花瓯。

——燕遗影：《中秋应酬》

从这两首七律里我们看到两位诗人的学识之深，频频用典但无造作堆砌之弊，从而使得诗情更加入木三分。

譬如上首诗的“买山愿”，语出《世说新语．排调》:“支道林因人就深公买印山，深公答曰:‘未闻巢由买山而隐。’”后以“买山”喻贤士的归隐。“骑鹤诗”出自南朝宋人殷芸的《小说》一文：“有客相从，各言所志：或愿为扬州刺史，或愿多资财，或愿骑鹤上升。其一人曰：‘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欲兼三者。”这里被作者用来从不同的角度来写自己的志不得伸和对爱人的愧疚。

高尔基经常教导初学写作者向古典作家学习技巧。他在写给多勃罗伏尔斯基的信中说：

“至少您要停止写作两三年，用所有的时间来研究研究古典作家，看看屠格涅夫……读读普希金、莱蒙托夫、涅克拉索夫……”。

有志于诗词创作的初学者，不妨停下笔来读读高尔基的这段话。

我国的古典诗歌何等的丰富，何等的璀璨！有人说要不断创新，此话很对！齐梁诗不创新就没有唐诗，唐诗不创新就没有宋词、元曲……。“五、四”新文化运动又催生了现代白话诗歌。而杜甫、苏轼、鲁迅，谁是不曾博览群书而创新的呢？

今或有自谓诗词“创新”者，观其所作，无非懒汉与痴人的儿戏，不必在乎。

古云“温故而知新”，愚以为在未曾熟知唐诗宋词之前，大可不必以诗词的“创新”来抹黑自己，——或曰：欲写先读。学习古人，无论浪漫主义、现实主义，豪放派、婉约派，“转益多师是汝师”。

即便像李煜，借用高尔基一句：“——他是颓废派，但是语言好极了。”那高超的艺术技巧也是很值得学习借鉴的。

结论：欲写先读。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