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气温一下子从十几度降至零下,冷的让人手足无措,大街上,除了一些出摊的生意人在坚持,赶闲集的人明显少了许多。</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志婶子戴着厚绒线帽子,寒风飕飕地掀起她的衣襟和摊在木板上的春联,她苦笑着对我说“今儿还不胜夜个,只卖了六块多钱”。小柳的香烛摊子和志婶子相邻,她貌似一到冬天都会把脸冻坏,手上也是黑一块紫一块的冻疮,那是她一个人扛着生活的重担,顶风冒雪,辛勤劳作的印迹,她看到我和志婶子在说话,也凑过来说“生意真差,人都被大风刮跑了。”我安慰她们说,天气原因,过两天暖和了,当用的东西总还是要买。</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转头看到从前与我家斜对门的大锤站在当街,还是又高又瘦的,两手插兜,南望望北看看,多年不见,他和从前一样皱着眉头,沉默寡言。我一有空就和志婶子并肩坐着,很喜欢听她聊一些家长里短。</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说起大锤,他可真是个可怜之人,我记忆中,对他父亲的印象已很模糊,只记得他多年前因病早早故去,按辈分,我该喊他银豆哥,他一个瞎眼老娘帮衬着大锤他妈拉扯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大锤妈是异乡人,腔调憨憨的,高高大大的个头,我至今不知她全名,只知道村里人男女老少都喊她老段,一口浓重乡音,把说话说成“雪话”,把吃饭叫做“呲饭”,孩子们都学他娘的口音,大锤和他妹妹麦穗就不乐意,会因此和小伙伴掐架,但无论何时,他们总是软弱的一方,是被人欺负的对象。那时候日子苦啊,苦到有病了无钱医治,老段那年得了风寒,高烧不退,没钱买药,婆婆就带着孩子出去,让她一个人在家里蒙着被子发汗,烧没退去,只觉口渴难忍,拿起茶壶,壶里没茶,爬到缸前,缸内无水,乡亲们有说是渴的,有说是发烧烧的,就那样留下两个孩子撒手人寰。不久后,瞎眼奶奶也随她而去,留下大锤和麦穗兄妹俩相依为命。</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四季更迭,时光荏苒,苦着难着,小兄妹在左邻右舍的帮衬下,在他叔叔婶婶的照看下,终于长成了自己的屋檐。在一个欢喜的早晨,大锤竟然领了个媳妇回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村子,他婶婶在哥嫂留下来的三间破堂屋里,给他们点燃一把香,俩人一起磕了头,算是拜了天地成了亲。</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那个物质和精神生活极度匮乏的年代,他们的婚事,像是平静的湖水投进一枚石子一样,让无趣的童年泛起微澜。究其原因,那是因为大锤找的这个媳妇非同寻常,两口子一个叫大锤,一个叫大蓝,光听这名字就像是前世做就的姻缘,那时农村人没太多讲究,犁耧锄耙,抓钩榔头,顺口一溜就是一个小孩的名号。大蓝她虽然其貌不扬,却隔三差五爆出点猛料,供大家茶余饭后消遣娱乐。在当时,她明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媳妇,偏偏闷声不响的倒反天罡,到街上理了个大光头招摇过市,孩子们背地里叫她傻大蓝,还连带着在大锤名字前也加了一个傻,傻大锤傻大蓝就像是时下流行的一对大网红,颇受人们关注。</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有一次,傻大蓝突然不知去向,一走就是好几天,大锤经过多方打探,也不知从哪里又把傻大蓝找回来,他婶子鼓动着大锤要把女人狠狠锤一顿,一小撮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人也希望把女人锤一顿,大家都说,打怕了她就改了,就不敢跑了。于是乎,大锤接过他婶子递过来的荆条,倒扣房门,外面的人只听见屋里树条子砰啪作响,却不闻傻大蓝鬼哭狼嚎,小孩子好奇心作祟,使劲扒开门缝往里瞧,只见傻大蓝坐在床边呲着牙笑,傻大锤把个棍子一下一下敲到地上,敲一下拷问一声,“还跑不跑?我问你还跑不跑?”,孩子们隔着门缝齐声喊打,傻大锤抡起棍子冲向门外,把看稀罕的小孩儿吓得一哄而散。后来,傻大锤使劲打地却舍不得动媳妇一根毫毛的糗事儿被人当作笑话传了许久,再后来,傻大蓝真的跑了,好多年,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再也寻她不见。</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改革开放的热潮把乡村点燃,人们开始接受并走出家门外出务工,大锤的妹妹麦穗儿出嫁后就很少见了,大锤背起行囊一走就是好几个年头,别人都以为他没了音讯,迷失了回家的方向。堂兄弟未经商议,推倒他的老屋,建上了新房,大锤大蓝的故事随着坍塌的土墙被淹没在旧时光里。</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然而,时过境迁,峰回路转,那一年,也是一个临近春节的节点,大锤掂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毫无征兆的就出现在乡邻面前,据他所言,他这些年在厂里,在工地,在市场做些短工,聊以生存,因家里无牵无挂就少有联系。关于他的老宅,志婶子说,人家的家事,咱不便言说。但又忍不住于我悄声低语,说大锤只要一提及老宅的事,就会和小时候一样被人抡起拳头,半生听不得不平事,风愈烈,直钻的人耳根生疼。</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叶落是要归根的,大锤转眼也已年过花甲,他和别人一样,临近春节,匆匆忙忙从外地赶回来过年,村西南角有个铁皮屋,权且在那安了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