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一场白鹤与鄱阳湖的冬日之约

林子

1月29日吃过早饭后，从吴城酒店出发，车在冬日平坦的公路上稳稳地行着。窗外的景致，由城郭的棱角分明，渐渐化开，成了水泽边疏朗的线条。心里是静的，却也不是空无一物的静，像是有一只极轻、极白的鹤影，在胸腔里微微地扑着翅，引着人向前去。这便是去赴一场约了，与鄱阳湖，更与那些远道而来的、雪白的白鹤。9点多钟到了白鹤小镇。

踏上了那条著名的廊道。木质的桥面，延伸向一片似乎没有边际的辽阔里去。风是有的，却不凛冽，带着湖水特有的、清润润的凉意，拂在脸上，像一匹最薄的素绢。这便是了——全世界离白鹤最近的地方。这称谓里，有一种朴素的骄傲，又含着一份小心翼翼的珍重。

它们就在那儿。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一群，一片，散落在远处淡金色的浅滩上，像是造物主不经意间，将一大把会动的玉石，撒在了这幅巨大的、以天地为框的画布上。隔了约莫十米？或许更近些。这距离近得让人有些无措，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一片轻盈的梦境。

我们走在廊道，在木栏隔着的窗口里拍摄白鹤，可能是隔的远，它们并不十分怕人，有的亭亭立着，曲颈向天，像是在沉思一个来自西伯利亚的、古老的谜题；有的悠然踱步，长腿提起，落下，每一步都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

偶有一两只展翅的，那翅膀内侧的墨色羽端便露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而有力的弧线，成了这静止画面上最灵动的笔锋。我心里先前的那个扑翅的影子，此刻忽然落定了，安安稳稳地栖在了眼前这片真实的、活生生的光景里。那翅膀扇起的风，仿佛真的能隔着空气，微微地漾到人的心上来。

廊道的尽头，连着荷塘。冬日的荷塘，自然是另一番气象了。不见了“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况，也没有了“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热闹。只剩下满塘的残荷，褐色的茎秆或立或折，擎着些焦枯蜷曲的叶片，在水面投下交错疏落的影子。这景象，初看是萧索的，寂寥的。

可你若静下心来，多看一会儿，便会从那枯索里，看出一股子倔强的、筋骨毕露的美来。那每一根折而未断的茎，都是一道嶙峋的笔划；每一片垂而未落的叶，都是一个凝住的音符。它们是在用一整个夏天的繁华与喧嚣，来兑换这冬日里的一份沉默而坚韧的告白。

我忽然想起“以荷为笺”的话来。可不是么？这一池残荷，便是天地铺开的、最素朴也最深刻的信笺了。而那掠过天际的白鹤，它们偶然的啼鸣，它们舒展的飞翔，不就是落在这笺上最灵动、最飘逸的墨迹么？它们什么也没有说，却又仿佛说尽了关于生命、关于时光的所有温柔。

目光从荷塘收回来，心思却飘得远了。此刻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这眼前的景致一照，便幽幽地泛起了光泽。那是一股“滚烫”的气息，与眼前白鹤的冷逸、残荷的枯寂，恰恰成了一种奇妙的对照。那是一种属于人的、执着而热烈的温度，是为了理想、为了信念，可以在一片荒滩上燃起的炊烟。

这鹤的飞，是自然的、天赋的轨迹；而那炊烟的起，却是人的意志在岁月里刻下的印记。它们一冷一热，一飘逸一笃实，在这同一片湖水边，竟完成了某种无言的对话。我不知道当年的那些人，是否也曾抬头，看见过这群年年如期而至的仙客？若看见过，那洁白的身影，是否也给过他们些许超然的慰藉？

不知站了多久，日头已悄悄地偏西了。湖面的光，由耀眼的银白，转成了融融的暖金色。远处的鹤群，有些开始盘旋，准备归向夜栖的苇丛了。我们也该回了。回到那辆等着我们的车上，回到来时的那条路上去。

中午的饭，是在镇上一家寻常的餐馆里吃的。菜是家常的，却因沾了这湖泽的灵气，鱼虾格外鲜美。大家的话并不多，似乎心神还一半留在那片浅滩上。默默地吃着，碗筷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竟也成了一种安适的伴奏。

放下筷子，喝一口微温的茶。领队的声音响起来，温和地催促：“大家休息好了吗？我们该去下一个景点了。”

我站起身，随着人流走出餐馆。门外，依旧是那个寻常的、属于人间的午后。只是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仿佛衣襟上，不经意间，已悄悄沾上了一片看不见的、皎洁的鹤羽；又仿佛在胸腔的某个角落，已妥帖地安放了一角冬日的鄱阳湖——那里有残荷如笺，有鹤影如笔，还有一缕从岁月深处飘来的、永不消散的、滚烫的炊烟。

车，又发动了。载着我们，也载着这一份忽然变得沉静而丰盈的心绪，缓缓地，驶向下一个预约的风景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