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店趣事

荣涛54404602

（一） 记得那是上个世纪1975年的夏天，我们这些来自天津的知青，在内蒙古大青山的深山里，接受再教育已经是第六个年头了。 这天吃完早饭后，我与车倌存财叔来到生产队的马棚，将三头骡子牵出来套好马车。于上午九点多钟开始上路，向六十多里地外隶属土默特左旗的察素齐镇出发，我们此行是为生产队购买农具。 马车在布满石子的河床上摇摇晃晃的前行，存财叔赶着马车，时不时的吸上一袋烟。骄阳似火烈日炎炎，树丛里不断传出“吱拉” （一种像蝈蝈一样的昆虫）的鸣叫声，更增添了人们的烦躁不安。天气又晒又热，我实在受不了，连忙躺在车厢里用帽子将脸遮住，防止刺眼的阳光照射。接近中午时分我们在四合店村打了一个尖（就是在马车店吃午饭休息一下）下午2点继续赶路。 　　当我们赶到察素齐镇时已是夕阳西下满天彩霞。我们来到车倌们经常落脚的大车店——万货店。将三头牲口解了套，牵到马棚里喂上草料后，我和存财叔已经是汗流夹背。我们急忙钻进大车店的屋内，端碗喝起当地的山茶水（用黄苓叶子泡的水）大车店内的车倌访客不多，却未见老板娘。 （二）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一通山茶水的畅饮之后，我感觉身体出透了汗，不再那么热了。突然听到院内一个女人的声音：“哎哟！这是哪个灰屹泡（内蒙话坏人的意思）将皮套绳放在地哈（上）跌死老娘了！” 我和存财叔相对看了一眼，我低声说了一声：“不好！”我俩立即跳下炕来到屋外。只见万货店的老板娘坐在地上一脸的痛苦像。她身前地上有一个空笸罗，地上到处滚落着西红柿、黄瓜、丝白（圆白菜）山药（土豆）等蔬菜。老板娘手扶着腰一个劲的喊疼，我和存财叔快步上前将老板娘慢慢地扶了起来。存财叔扶着老板娘走了几步，看到胳膊腿没什么大碍，只是闪了一下腰。 原来是我们只顾进屋喝水了，却未将卸下来的皮绳套拢起来搭在车辕子上。由于天黑，院内电灯又没有开，老板娘端着蔬菜没有看到地上的皮绳套，一下子被绊倒了。我和存财叔连忙向老板娘道歉。因为存财叔与老板娘是熟人，她不好意思冲着存财叔发火。然而对于她来说我却是个陌生人，所以老板娘对着我就是一顿输出，将当地骂人的话全都发泄了出来，我只好一个劲的向老板娘道歉，任由老板娘数落。存财叔看不下去了，尽管向老板娘说了很多好话，可是老板娘还是不依不挠没完没了。当年我也是二十郎当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一股无名火一下子窜到头顶，我也想骂上几句怼过去。存财叔看到了我的情绪变化，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并冲我摇了摇头。我头顶上的那股无名火一下子被烧灭了，算了！好男不与女斗，我不再准备说话了。（三） 可能是老板娘被摔的太疼了，她数落了我半天还是不解气，她突然冲着我说：“那个后生！你现在欢欢儿地（赶紧地）去院外煤堆上拉一车煤过来卸在店门口！否则你就甭想住店！”我无可奈何地跳下炕，来到院墙外将一小平车煤拉进来卸在大车店门外。老板娘看了看我仍然未解气，又让我给大车店再挑一担水，这么热的天，我混身都被汗水湿透了，说实话我从内心真的不想干了，但是一想谁让咱们有错在先呢！我只好咬咬牙坚持着。老板娘看到我将两桶水倒入大水缸后，脸色才有了一点笑容，此时我差点累得虚脱了。 （四） 我无精打采地爬上大炕休息，心里充满了对老板娘的怨恨。 我百无聊赖地看着老板娘给车倌们做饭。你还别说老板娘干起活来还真是干脆利索，她将每一位车倌和跟车人的莜面分别倒进陶盆中，用铜瓢舀一勺滚烫的开水，慢慢的倒进莜面里，用一根木棍搅拌，待莜面稍微冷却，便用双手揣面，左右开弓，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更绝妙的是她在面板上每只手搓四根莜面鱼鱼，两只手共搓八根莜面鱼鱼交叉进行，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将两笼的莜面鱼鱼和窝窝搓好了，这一波麻利的操作将我看呆了。 　　大车店的土炕上还摆放着一台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里面播放着晋剧《打金枝》唱段，那委婉的唱腔在大车店内缭绕……老板娘边干营生还时不时的跟着唱上两句。还别说老板娘的唱腔韵味十足，赢得住店的车倌们一阵喝采。但是这个收音机唱着唱着就没了声音，老板娘在收音机上拍了一下，收音机才又唱开了，可是过了一会儿收音机又罢工了。老板娘只得再次采用暴力手段，将手举起向收音机拍了下去…… 存财叔看到老板娘的狗血操作，忍不住与她开起了玩笑：“老板娘！这戏匣子里唱的是《打金枝》，你咋地唱起了《打收音机》”。老板娘听后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说：“这个讨吃货（意思是：不务正业的东西）你不打它，它就不好好唱，欠打！”存财叔说：“你这收音机有毛病了，让我们这位知识青年给你摸一摸（看一看的意思）他会修理收音机！”老板娘眼睛突然一亮看向我，但是随即目光就暗淡了下去，她脸色很难看。 我听到存财叔对老板娘说的话，心里很不以为然。之前我已经向老板娘一再道歉，可是她仍然不依不饶对我进行报复，我才不给她修收音机呢！我将脸扭向一边，装做未听见。 老板娘对存财叔悄声说：“这个后生真的会修收音机？”存财叔提高嗓门说：“真的！我们村各家的收音机坏了都要找他修！这个后生脑子可灵光哪！”这时候大车店里的车倌们听说我一个二十几岁的后生会修收音机都纷纷围拢过来探个究竟。在那个年代半导体收音机可是个稀罕物。存财叔将收音机拿过来放在我面前，用手推推我说：“文川！你就给老板娘修一修吧！收音机可是老板娘的宝贝！她每天都离不开。”此时老板娘低着头不敢看我，说实话老板娘之前的态度实在是令我不爽，我真的不想帮这个忙，但是我又不能拨了存财叔的面子，而且围观的车倌们也一个劲的规劝，我迟疑了一下只好答应下来。我从炕上坐了起来正准备将收音机打开后盖时，老板娘突然瞪大眼睛一下子推开了我的手说：“等等！你修这收音机要多少钱？”我一楞，然后摇摇头不耐烦地说：“我给乡亲们修理收音机从来没收过钱！”听到我肯定的回答后，老板娘喃喃地说：“我早知道这收音机有毛病了，上个星期我听人告诉说街里的钟表店有一个老汉会修收音机，我过去后，老汉竟然要修理费20元，这也太贵了，他以为我是堂货（儍孑），一气之下我又将收音机抱了回来。” 　　（五） 听了老板娘的一席话，我什么也未说。我打开收音机的后盖，看了看电路的焊点没有问题，用手揑了揑电池发现电池已经变软了，而且有一节电池的电解液流了出来，将正极端的电池铜卡子腐蚀的锈迹斑斑。造成收音机播放时断时续就是电池卡子长满铜锈的原因。 我抬起头问老板娘：“有没有刀子？”老板娘疑惑地看着我说：“要刀子做甚？（干什么？）”，我说：“当然是修收音机用！”她迟疑地将一把切菜刀递向我，我说：“这把刀太大，换一把小一点的！”老板娘又将一把剔羊肉用的尖刀递给我，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信任，她始终盯着我的一举一动，生怕我一刀将她心爱的收音机给“宰”了。 我无奈地说：“这刀子还是太大，换一把小刀！”老板娘怯生生摇摇头说：“没有！”我叹了口气，工具不顺手也只能凑合用了。我用刀尖将电池卡子上的锈斑一点一点地刮掉，露出了黄色的金属光泽。我又问老板娘：“有一号电池吗？”老板娘急忙从窗台上取下来一个手电筒，将里面的两节电池倒岀来递给我，我将电池装进收音机盖好后盖。打开开关，收音机里立刻响起了音乐声。我将收音机递给老板娘说：“修好了！”老板娘半信半疑地看着我，“修好了？这也太快了吧！”她欣喜地将收音机抱在怀里，眼里充满了愧歉和感激之情。她不好意思地对着我说：“谢谢小兄弟！谢谢小兄弟！”我只是点点头，围观的车倌们纷纷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六） 这天晚上后半夜我睡得正香，突然感觉有人在推我肩膀，我一下子就惊醒了，睁眼一看是老板娘。老板娘低声对我说：“小兄弟你饿不饿？我给你卧了两个荷包蛋！你乘热吃了吧！”我哭笑不得，没好气地说：“大半夜的吃什么荷包蛋！老板娘！我求求你别再打扰我！困死人了！”说罢我倒头又接着睡了。 　　从第二天开始老扳娘对我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对我讲话时都是笑盈盈客客气气的。 两天后我们已经将采购的农具装上了马车，这天一大早我们准备返回大山深处的荨麻湾村。我和存财叔套好马车正准备出发。老板娘从大车店里跑了岀来，偷偷塞给我两盒青城香烟并说：“谢谢小兄弟！帮我修好了收音机。之前我不该那样对待你，对不起了！”我摆摆手将香烟推过去说：“我不吸烟！”老板娘脸上一阵尴尬，手里举着香烟不知道如何是好。她楞了楞神，然后不情愿地将香烟递给了存财叔。 　　存财叔从老板娘手里接过香烟，向我扬了扬手笑呵呵地说：“文川！我这可是沾了你的光了！”然后他又回过头来对老板娘说：“老板娘！我可不领你的人情啊！”老板娘的脸顿时红到了耳朵根，像一个扭捏的小姑娘，她撅着嘴说：“老鬼！你快点给我闭上嘴吧！你……你……”能说会道的老板娘此时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看到老板娘窘迫的样子，我忍不住想笑，看来这位老板娘也是个性情中人。 我们与老板娘告别，赶着马车准备离开大车店，大车店屋内老板娘的红灯牌收音机还在播放着晋剧。我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大车店。老板娘这个人看似刚烈泼辣，其实她是个快人快语，有恩必报的好人。 我摇了摇头，这个老板娘真的好有趣…… 荣涛2026年1月18日 （以上图片来源于网络，部分图片用A I进行了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