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兰的渡

吉日格勒

　　

【艺苑风景】

《蕙兰的渡》

（吉日格勒·明月）

腊八一过，年的气息便悄悄漫上街头。阳光裹着蜜色的暖意，空气里浮动着隐约的欢喜。昨儿个起了个早，打算去看望年近八旬的老师。路过水果铺时，特意挑了箱最红润的苹果——平安顺遂的心意，总要用最朴素的物事来承载。

正要往老师家去，眼角余光却被隔壁花店橱窗里的一抹绿意牵住了。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推门进去，一股清润的草木香便柔柔地拥上来，瞬间隔开了外头的喧嚣。正想着寻几枝应景的花来装点节日的家，目光却落在了店堂最深处——那儿立着几株亭亭的花树，叶如垂云，花若流霞。

“这叫大花蕙兰，”店主笑盈盈地介绍，“也有人叫喜姆比兰，是岁朝清供的上品呢。”

走近细看，这被称为“兰花新星”的花儿，确有其独特风姿。叶片宽阔油亮，从青釉盆边舒展地垂下来，像是美人卸了妆，将一头青丝散在肩头。花茎挺拔，缀着饱满的花苞，间杂着几朵已绽开的——花朵确实硕大，花瓣厚实而温润，边缘带着天然的卷曲，倒有几分慵懒的媚态。花色也是极丰富的：明黄如蜜蜡初凝，淡绿似春溪新涨，粉紫若朝霞未散。最妙的是那香气，恰如宋人曹组所言：“着意闻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不刻意，不张扬，只在你静下心来的某个刹那，忽然就盈满了呼吸。

“这花在野外可是见不着的，”我轻抚花瓣说道，“是东西方园艺百年交融的造化。”

店主点头：“先生是个懂行的。最早是英国人用咱们中国的独占春和碧玉兰配出来的，后来又融进了虎头兰、美花兰的品性，才成就了今天这般模样。如今亲友间互相赠送，正合了它丰盛祥和、高贵雍容的花语。”

我忽然想起屈子的句子：“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眼前这花，何尝不是千年兰蕙魂魄的现世化身？只是古人笔下，兰总是寂寞的：“松竹翠萝寒，迟日江山暮。幽径无人独自芳，此恨凭谁诉。”那般清寂的情怀，想来是因为未曾遇见可以共语的知音罢。如今这大花蕙兰，却将那份孤高化作了人间烟火的温情——金黄是“万事如意”，淡绿是“志存高远”，粉红是“吉庆满堂”。她从诗词里走出来，穿过时光的烟雨，披着现代园艺的轻纱，来赴这场新春的约定。

在花店盘桓许久，终究记挂着要先去看望老师。午后辞别出来，心头还留着暖意。回到家门前，却见两个修长的纸箱静静倚墙而立。拆开一看——层层护花的素纸中，亭亭而出的，竟是两盆大花蕙兰！一盆明黄如金，一盆粉紫若霞，花枝舒展，露华犹存。

我不禁笑出声来。晨间还在花店那般留恋，午后便得此馈赠，这样的缘分，怕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寄花的原是小程。这位朋友是个难得的妙人儿——她话不多，声音总是温温软软的，像春日的溪水缓缓流过卵石；眼角眉梢总挂着淡淡的笑意，那份妥帖自然，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从容。这份情意，就如这恰逢其时的花，不消多言，已让人心头泛起温润的涟漪。

忙将两盆花请进客厅，与那株相伴多年的香龙血树并置一处。龙血树枝干苍劲，叶如剑指；蕙兰则叶似翠带，花若琼瑶。一刚一柔，相映成趣。斜阳透过窗纱，在花瓣上镀了层柔和的金边。那幽香便在这暖光里愈发清冽起来，与龙血树淡淡的青草气交织着，竟酝酿出一室静谧的春意。

沏了盏明前茶，坐在花前慢慢品着。看光影在花瓣上缓缓移动，忽然觉得，这花与这情谊，原是同一种美好。大花蕙兰的诞生，是东西方园艺智慧的美丽邂逅；而这份馈赠的心意，也如“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古风今韵，温暖而珍贵。

夜色渐深，为花树留一盏暖黄的灯。灯光下，那些花朵像是有了生命，在静谧中舒展着自己的美。这美里，有西南深山的云雾，有异国暖房的晨露，有育种者经年的守望，更有赠花人盈盈的笑意。所有这一切，都化作此刻窗前的一缕幽香，清清浅浅的，伴着灯火，一起等候那个即将叩门的新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