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贾平凹先生《心如落叶》：叶沉茶香里

吴哥的泛泛而谈

骑楼的檐角，总挂着岭南特有的湿软风。风里卷着街角茶铺飘来的六堡茶香，浓醇的，带着陈木的沉郁，漫过青砖墙上的苔痕，也漫过窗台上那只粗陶茶罐。罐口封纸卷了边，露出些黝黑的茶叶，像藏着一整个秋冬的心事。

前日翻到贾平凹先生的《心如落叶》，窗外的法桐正飘下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骑楼的青石板上，沙沙的，像时光在轻轻翻书。忽然就想起煮茶时的光景——抓一撮六堡茶投进铜壶，沸水一冲，那些蜷缩的茶梗叶便翻腾起来，浮浮沉沉，像极了法桐叶从春到秋的荣枯，也像骑楼街老茶铺许伯炒茶的半生起落。

春日里的法桐，该是怎样的热闹？满枝的新绿，浅的嫩，深的翠，叶片儿在风里翩跹，像无数彩蝶栖在枝头。那时节的骑楼街也热闹，早市的叫卖声撞着晚归的车铃，许伯的茶铺前总排着长队，竹筛里摊晒的新茶泛着油亮的光泽。许伯那时总说，要复原老辈传下的炒茶手艺，让六堡茶的陈香飘回每条街巷。我们都像法桐的新叶，揣着滚烫的憧憬，盼着日子能长得再丰满些，再张扬些。就像刚入沸水的六堡茶，拼了命往上浮，要让所有人看见自己的鲜活。许伯也整日守在铁锅旁，翻、抖、揉、捻，汗水浸透衣背，灶火映着他的脸，红堂堂的，满是劲儿。

可秋来之后，法桐叶还是要一片一片落去。叶子落尽时，法桐便削瘦了，寒碜了，枝桠嶙峋地伸向天空，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我曾为这景象惋惜，像贾先生一样，觉得时光太残酷，给了绿的欢乐，偏又要一一收去。就像许伯的茶铺，后来遭了变故，老茶树无人照料，急功近利的商家省了发酵陈化的工序，他执着的老手艺渐渐少人问津。看着他把滞销的茶叶一罐罐封存，用牛皮纸仔细包好，写上日期，像藏起一坛坛心事，我心里竟生出些怅然——那些翻腾的热闹，终究是要静下来的。

直到某个年末的午后，我坐在骑楼底下煮茶。炭火燎着竹椅的一角，烧出个焦黑的小印子，倒成了这把旧椅子的新记号。沸水慢慢凉了，壶里的茶叶早已沉到杯底，安安稳稳的。水汽氤氲里，茶香漫得更浓了。抿一口茶汤，红浓透亮，入喉微涩，而后便是绵长的回甘。恰在这时，一片黄叶打着旋儿飘下来，不偏不倚落在茶盏边，叶脉清晰，像一张写满故事的信笺。许伯提着竹篮走过，篮里是他新炒的茶，竹篮把手上还挂着记录采茶时间、制作流程的小纸条，泛黄的纸页，字迹却工整。他笑着说：“沉住气陈几年，味道才地道。”末了又补一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工出细活嘛。”

忽然就懂了贾先生笔下的哲思。法桐的落叶，不是结束，是新生的序曲。那些凋落的叶子，曾在枝头尽情舒展过，曾在风里肆意欢腾过，欢乐时尽欢乐，凋零时便坦然凋零。就像这六堡茶，浮在水面时，是生命最张扬的姿态；沉到杯底时，才真正释放出内里的醇厚滋味。许伯那些守着铁锅的日夜，那些封存茶叶的等待，那些不被理解的执着，不都是茶叶在沸水里的翻腾吗？我们曾以为浮着才是活着，张扬才是价值，却不知沉下去，才是沉淀的开始。

骑楼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慢慢挪着，像一首慢板的歌。阳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茶盏里，投下细碎的光斑。杯底的茶叶静静躺着，像一群安睡的老友。窗外的法桐，虽落尽了叶子，枝桠却更显苍劲，在蓝天下勾勒出倔强的轮廓。它知道，等来年春风一吹，新叶又会爬满枝头。许伯的茶铺如今虽不复往日喧嚣，却总有懂茶人寻来，循着茶香找到骑楼深处。那些陈放多年的茶叶，在沸水冲泡下，愈发醇厚绵长，像一段被时光酿过的故事。

原来世间万物的荣枯，都藏着一样的道理。欢乐到来，欢乐又归去，这便是天地间最寻常的节奏。就像这六堡茶，没有沸水的洗礼，没有沉浮的辗转，没有岁月的陈化，便不会有回甘的绵长；就像这法桐，没有落叶的勇气，便不会有来年的枝繁叶茂；就像骑楼街的匠人，没有沉心的坚守，便不会让老手艺在时光里留香。

风又起了，卷着茶香，卷着落叶的气息。我抬手拂去茶盏边的黄叶，指尖触到叶脉的纹路，微凉的，像触到时光的肌理。忽然想，这落叶与沉茶，原是一样的心境——尽欢时不辜负春风，沉底时不惋惜过往，坚守时不慌于等待。

黄叶还在落，茶盏里的香还在漫。所有的凋零，都是为了更好的新生；所有的沉淀，都是为了更醇厚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