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永忆 师骨常青

杰子美篇

——深切缅怀岳洋老师 <p class="ql-block">岳洋老师是我姐姐的老师,其夫君赵叔叔与家父乃是老战友。忆及初见岳老师,是1968年寒假,母亲带着姐姐、哥哥和弟弟回青岛老家过年,我陪父亲在家留守。一日,岳老师匆匆登门,急切告知让姐姐速回济南——春节后济南市将组织应征入伍体检。正是这一次至关重要的通知,让姐姐如愿穿上军装、光荣入伍,她也是槐荫区此次唯一的女兵,彼时济南市总计仅有四名女兵名额。</p><p class="ql-block">岳洋老师之名,易让人念及岳飞的忠勇,思起《岳阳楼记》的襟怀,心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远志。一千七百年来,岳阳楼屡毁屡修,根基始终未移,植根洞庭之滨,阅尽千帆;伫立于烟波浩渺,自有一腔雄阔。初见岳老师,我便心生似曾相识之感,恰是相逢如故,疑是故人来。她说话声线响亮坚定,神情间透着从容不迫的笃定。</p> <p class="ql-block">上世纪六十年代济南九中校园</p> <p class="ql-block">1969年春,我迈入济南九中的校门,遗憾的是,岳洋老师并不任教我们年级,且在我毕业前便调入山东省实验中学。即便未曾受教于她,岳老师教书育人的崇高风范,也早已在校园内外广为传颂,成为佳话。正如韩愈所言“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岳老师的师者风骨,早已超越课堂,浸润人心。</p><p class="ql-block">岳老师教授语文,从不止于课本知识与课文讲解,更悉心教学生写读书笔记、记日记,教学生如何制作学习卡片、剪报,还鼓励大家广泛阅读课外书籍,为学生打开了语文学习的广阔天地。她的教学,恰如朱熹所言“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始终为学生注入新知与思考的活水。</p><p class="ql-block">作文讲评是岳老师课堂的重点环节,彼时高考作文占60分,堪称三分天下有其二。她会细致剖析优秀习作,讲清为何这些文章写得好、好在何处,又有哪些精妙词句。班里最好的作文,还会被送到级部展览,张贴在走廊的墙上,于学生而言,这是无比光彩的事。</p><p class="ql-block">岳老师的教学从不来虚的,绝非光说不练、颐指气使之辈。她时常将自己的文字作品读给学生听,这也是学生始终敬佩她、鄙视某些语文老师的缘由——若自身写不出像样的文字,又何来底气教学生?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岳老师以躬身践行,为学生树立了最好的榜样。</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岳洋老师手书</span></p> <p class="ql-block">曾有一次,岳老师讲授散文,读了自己一篇回忆录式的作品,讲述她1947年在青岛求学时的恩师祝先生。祝先生毕业于北大中文系,教了岳老师一年半语文,正是在恩师的影响下,岳老师“从一个不重视语文的人,变成了深爱语文的人”。那时,她们师生常于祝先生的宿舍中一起探讨学问、相伴学习,生活上彼此帮扶,结下了深厚的师生情谊。这份师恩传承,恰是“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的最好诠释。</p><p class="ql-block">山东省实验中学作为名校,是对外交流的窗口,接待外宾参观渐成常态。学校各班的前后门皆敞开,外宾可随意进出走动,上课的老师需泰然自若,无需特意招呼。面对各路外宾,岳老师唯独对日本人格外警惕。她曾说:“我的小学时代,就是在日本鬼子的铁蹄下度过的。时至今日,我始终用‘审查’的眼光,盯着日本方面无论大事小事对待我们国家和同胞的态度,也审查着我能接触到的每一个日本人。”一腔家国情怀,跃然言表,令人动容。</p><p class="ql-block">一日,学校来了日本访问团,其中一人突然推开最后一排一位学生的手,端着相机对着课桌猛拍。岳老师凭直觉察觉不妥,却仍强压心绪,保持课堂正常进行。课后才发现,那名同学的课桌上,刻满了刀法娴熟、栩栩如生的《新西游记》漫画。岳老师将对日本人的反感,一股脑倾泻在这个孩子身上:“你个笨蛋!他推你的手,你不会把课桌盖上吗?他有拍照的自由,你更有不让他拍的自由!”所幸此事最终未造成不必要的影响,若放在当下,还不知会惹出怎样的事端。</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岳洋老师(1931年9月28日一一2017年4月26日)</span></p> <p class="ql-block">岳老师曾有过军旅生涯,骨子里带着军人的干脆、利落与果敢。面对工作和生活中的变故、繁杂与琐碎,她始终思路清晰、删繁就简,对扑面而来的各种境遇,皆能从容应对。岳老师的老伴赵叔叔转业到地方工作,且在单位担任领导,赵叔叔是知识分子出身,性子出了名的老实,素来与世无争,生怕得罪他人。有一次,单位某位员工因分房事宜心生不满,扬言要天天到赵叔叔家吃饭,这便是济南人所说的“耍泥腿”——那人竟理直气壮,到点便来,吃完便走;若没做饭,就坐在家中干等,不催不闹,只求搅得人心烦。此事可把赵叔叔愁坏了,整日愁眉不展、寝食难安。岳老师得知后,斩钉截铁地说:“你怕什么?甭怕!他敢来,我岳洋就奉陪到底,天天奉陪!”听闻此言,那人终究一日也没来。</p><p class="ql-block">岳老师执教时,终日忙于教学,无大块时间梳理积累。年事渐高后,她便想着将毕生积累的教学心得与文史知识择要整理成书,曾有一段时间,定下要出版《宋代名人传》的目标。著书立说本是繁琐之事,编辑与作者之间,单是书稿修改便要反复五六轮。于一位老人而言,这般高强度的脑力与体力劳动,其艰辛难以想象。岳老师夜以继日修改书稿,最终积劳成疾,一度病势危重,气息微弱。那段日子,她既盼着书稿能早日付梓,又切身感受着死神的临近,历经了人生中极为艰难的阶段。待身体慢慢恢复,她依旧严于律己,处处为他人着想,从不让担任出版社领导的学生为难。最终,《宋代名人传》以自费出版的方式面世,圆了她的心愿。</p> <p class="ql-block">岳老师的退休生活,过得有条不紊。她的日常装扮喜庆而时尚,始终精神饱满,常佩戴丝巾,轻抹口红,装扮得体,气质卓然,绝非“精神矍铄”四字所能简单概括。师生相聚于校园,流连畅谈,惬意自在,丝毫感觉不到代际的隔阂。身体有余力时,她会辅导自家或学生、朋友家孙辈的语文功课,从未停止为社会贡献余热。凡与岳老师交往过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感受:总能从她身上获得教益。她为人处世极有章法,一身正气,行止磊落,从不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正如陶行知所言“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岳老师以一生的言行,诠释了何为真正的师者。唯一让她稍有遗憾的,是此生未能下定决心多去看看祖国的名山大川,出远门的次数寥寥。想来,这大抵是因她身体状况一直欠佳的缘故。曾有几次,岳老师在北京、上海、四川、海南等地的学生,诚心邀她前往游玩,一切行程皆妥善安排,全程陪同,无需她费半点心思,却都被岳老师婉言谢绝。</p><p class="ql-block">步入退休生活的岳老师,与诸多老人截然不同,是个思想新潮的人。这份新潮,体现在她的思维方式、处理问题的角度与分寸之间,更体现在她对生命终极的态度上。岳老师是真正做到视死如归,并将其付诸行动的人。当下老年人常见的痴迷买保健品、患老年痴呆等事,在她身上从未有过。但岳老师从不玩电脑、不用手机,我曾问其缘由,她答道:“并非我不喜欢,只是这些东西极易让人上瘾,我担心自己控制不住。”若有照片要寄给她,她也执意要求我们洗印出来再寄。</p> <p class="ql-block">2017年春节过后不久,岳老师再次住院。此次住院,她亦是深思熟虑,主动选择住进了她极为信赖的学生郭金蕙所在的医院。岳老师曾在赠送给郭金蕙的《宋代名人传》上题字:“离校36年,你已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如今我躺在病床上,由我的亲学生率领团队为我延续生命,实乃人生一大乐事。谢谢孩子!”</p><p class="ql-block">岳老师愿将生命的终点托付给学生郭金蕙,还特意嘱咐她,绝不可将自己住院的消息声张给其他同学,且拒收一切礼金。郭金蕙谨遵师命,前来探望时,带来的是高中时在岳老师指导下写的读书笔记——两个薄薄的黄皮本,历经36年的岁月沉淀,上面还留着岳老师当年的红色批语。彼时岳老师的病情已然加剧,无法起坐,说话时还需用手轻扶嘴角。学生们俯身侧蹲在病床前,逐页翻开本子,一一指着上面的批语给她看。</p><p class="ql-block">岳老师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连连说道:“这是我写的,这是我写的!这都多少年了啊?都成文物了,你竟保存得这么好!”那一刻,学生们满心欣慰。眼前的岳洋老师,面对失而复得的学生笔记,心中满是意外与欣喜,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喜悦。</p> <p class="ql-block">2017年4月26日,敬爱的岳老师永远离开了我们。据她的学生回忆,岳老师一入院,便将身后所有事情的处理方法与原则一一交代清楚,静待自己的遗体为祖国的医学事业做最后的贡献。“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岳老师以一生践行师者初心,以生命诠释大爱无疆,她的风骨、情怀与精神,如明灯照路,如松柏常青,终将永存于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