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柔情铮铮铁骨尹明生（第三章）刘奇 著

刘奇

尹明生出师获胜，初战告杰，挎包里背回了沉甸甸的一堆票子。厂长喜笑颜开，嘴巴咧开成一朵花，连忙摆酒设宴，为讨债名将尹明生接风洗尘。

尹明生一时受不了这个，他举杯对厂长说：“尹明生我只是个普通的残疾人，上无老爹老妈做后台，下无酒肉朋友做帮手，我何德何能受厂里的这番盛情款待？”

厂长恳切地说：“尹明生你千万别小看了自己，你这次讨债成功就是为厂里做了最大的贡献，我们还要好好地奖励你呢。”

尹明生端着酒杯说：“厂长这杯酒就是对我最大的奖励了，我念念感恩不忘。今天喝了这杯酒，也算酒壮英雄胆，厂里还有什么任务尽管交给我。”

厂长一把尹明生的手说：“好一个尹明生，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厂里在佳木斯就有一笔债务，你能不能跑一趟，看看多少能讨回点。”

尹明生端起酒杯看了看，仗着酒力说：“皇城根下的欠债我都讨得来，莫说佳木斯了。这都是东北的事，一家人，好办。”

厂长惊喜地问：“你真的能行？”

尹明生砰地放下酒杯说：“这杯酒先放在这，等我凯旋归来，咱们再喝这杯胜利酒。”说罢，转身就要去车站订票，连夜出发。

厂长看着尹明生一瘸一拐的背影，心中十分激动，感慨万分地叫：“尹明生，你可慢些走。你这么大的豪气，可真赛过三国时的关公温酒斩华雄啦！”

厂长的这番叫喊愈发激励了尹明生，他想到自己到北京讨债成功的壮举，便决心像三国演义中的关羽公，为厂里讨债的事情也来一次过五关斩六将，争取马到成功。

鞍山到佳木斯的路程不算太远，总共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尹明生坐在座位上咣当了一个漫长的夜晚，天光渐亮时便到了佳木斯市。

下了火车就打的，尽管尹明生还不太熟悉到外地讨债的套路，但他在一路上会苦苦地琢磨，反复推敲见到对方的厂长应该怎样开口，怎样讨债。

出租车在街道上绕了几个弯子，尹明生还未来得及想得更多，转眼间便到了佳木斯的这个厂。尹明生见工厂紧紧关着大门，一路思索着走到工厂的守卫室，决定以微笑探路，便满面微笑地问：“请问，你们厂长在吗？”

门卫板着脸问：“你是哪里的，找厂长干什么？”

尹明生规规矩矩地递上介绍信，正规正矩地说：“我是鞍山的，就是共和国工业长子鞍钢。请看，这是我的介绍信，这次特来贵厂清理一下往来账务问题。”

门卫看了看介绍信上的大红戳，立刻被尹明生堂堂正正的气势所征服了，马上换了一副笑脸说：“原来是鞍钢来的客人，欢迎，我们热烈欢迎。可是李厂长正在开会，我得马上向二锅头报告。”

尹明生问了句：“二锅头是谁？”

门卫一脸不肖地说：“二锅头就是厂长啊。”

原来是这样，尹明生笑了饿，似做有意无意地问了句：“你们厂最近的生产情况怎样啊？”

门卫一时摸不清尹明生的来意，只得捡好听的套话说：“咱们厂是形势一片大好，各项生产都完成得很好，仓库里堆满了亟待发出的货物，只要钱款到账，我厂就可以马上发货。”

尹明生心中顿时一阵惊喜，想不到门卫给他提供了这么多情报，便与人家多谈几句，趁机多了解一些情况，深入摸摸这家工厂的底。尹明生便故意多问了一句：“你们厂生产形势这样好，职工的奖金也够多吧？”

“多个屁！”门卫的嘴里吐出一句脏话，抱怨说：“如今的国营大厂还不是王二小放牛不往好上赶，老太太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尹明生连忙问：“这话咋说？”

门卫愤愤地说：“还不是被三角债弄的，咱们厂差不多要被三角债压趴了。”

尹明生问：“怎么压趴了？”

门卫说：“我现在为厂里站岗可是喝清风呢。厂里已经三个月未开薪了，再这样下去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尹明生得知了这些情况，心中暗叫不好，他必须想办法早点见到厂长，尽快讨债，免得夜长梦多。尹明生便不错眼珠地紧紧盯着厂长办公室的房门，终于见到那扇紧闭的房门打开了，几个人从烟雾缭绕的厂长室里走出。尹明生唯恐错失机会，连忙手拄双拐闯了进去。

厂长二锅头刚开了半天的会，害得他好生疲惫，心中正琢磨中午到哪里弄两盅，忽见外面闯进一个拄着双拐的汉子，仔细瞅瞅，不认识。二锅头便问：“你是谁，你找谁？”

尹明生掏出了介绍信递给他，拄着双拐拐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二锅头心中正琢磨中午找酒喝，忽见对方有些来头，立刻露出了一脸微笑，如同遇见老朋友一样用力握住尹明生的手说：“你是鞍钢来的客人，鞍钢可是有名的国企，欢迎啊。咱们两家合作多年，这次你来到佳木斯，我可得好好招待一下。”

尹明生原以为这次出门讨债不会顺利，债权人遇到债务人就如同杨白劳面对黄世仁，昔日正常的债务往来一下子变成了对头冤家。万没想到，作为欠债方的佳木斯会对自己如此热情友好。这样一来，弄得尹明生反倒没有了准备，原先准备了一肚子的话顿时没了倾吐的对手。他一下子变成了乖顺的孩子，嘴里推说：“这咋好，我不吃。”但下面残疾的腿脚却经不住二锅头的生拉硬拽，只得乖乖地被人家牵到工厂食堂里。

食堂的后面有个雅间，这里有专门为厂领导招待客人提供的餐桌。二锅头牵着尹明生的手在餐桌前坐下，一脸不过意地说：“厂里有规定，工作时间不准喝酒。可是今天来了贵客，我就算舍命陪君子了。”

尹明生一见这阵势，心中不由警惕了，疑惑自己会不会中了人家的糖衣炮弹。连忙摆手说：“我可是带着任务来的，咱千万不能饮酒误事呀。”

二锅头哈哈笑着说：“出门不喝酒，就会没朋友。办事不端杯，啥事都没门。喝上三杯酒，要啥啥都有。来，咱们先干一杯，就算我为老朋友接风洗尘了。”

尹明生见人家这样说，自己也没法拒绝，只是在心中暗暗打定了主意，你甭说灌我三杯，就是三瓶酒灌了肚，我的肚子里也是按既定方针办，雷打也不动。便佯作轻松快活地连干三杯。

二锅头见尹明生喝得差不多了，抓起酒瓶又倒了一杯，笑嘻嘻地说：“咱们毕竟是兄弟单位，老朋友。既然来到佳木斯，就该玩个痛快。喝过了酒，我带你蹦迪去，让你见识一下老毛子的小妞，那副蹦蹦跳跳的样子好妖艳。”

趁这工夫，尹明生一下子抓住二锅头的破绽，一把拿起自己的拐杖说：“凭我这双腿，哪里是蹦迪的料？你这不是存心让中国人在老毛子面前丢丑吗？”

二锅头方知自己的玩笑开大了，对方一下子把这事提高到有关国格尊严上了，连忙收敛一下说：“你这次来佳木斯，一不蹦迪二不玩乐，那么总得找点快活吧？”

尹明生趁机单刀直入，谈话直接进入主题，抬手按定了酒杯说：“这次我来佳木斯只有一件事，你作为厂长，说啥也得帮我。”

二锅头抬手一拍胸脯说：“这话说的不错，咱们终究是兄弟单位，该我帮忙的事我一定全力以赴。”

尹明生说：“我就不客气了，实话实说，我这次来佳木斯就是来讨债的，请您把欠我们厂里钱一分不差地还给我。”

二锅头哈哈笑着说：“我当什么大事呢，咱们是国营企业，家大业大，还能差了你们这俩小钱。我马上把财务叫来，看看账面上还有多少？”

尹明生见人家如此爽快，心中暗自惊喜，抬手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高兴地说：“ 我这次来到佳木斯，总算看到了，你可真够意思。”

二锅头见尹明生喝得有些醉了，便暗暗地冲财务递了眼色。财务会意，手中捧着一堆白条子说：“厂长，咱们厂的钱财都在这里，您需要多少尽管说。”

二锅头摇晃着脑袋说：“哪里是我需要钱，是鞍钢的厂家来人了，咱们不是欠人家的货款吗？”

财务说；“这些白条子都是人家欠咱们的货款，一物降一物，您就签个字，咱把这些白条子还给人家吧。”

尹明生听到这话，醉酒顿时醒了大半，连忙摆手说：“这可不行，我们是来讨债的，不是来讨白条子的。”

二锅头一把按住尹明生，嬉笑着说：“鞍钢的同志你别激动啊，我问你，这些白条子上的数字是不是与人民币同价？”

尹明生一下子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表白，他若赞同人家说的话，白条子与人民币同价，就得收人家的一堆白条子来顶账。可是他若不赞同，人家欠他们厂里的不就等于一堆白条子吗？尹明生左思右想，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主意，故作醉晕晕地说：“这堆白条子当然都是钱，可是你拿着一万块的白条子去给我买包烟来，烟摊能卖你吗？”

二锅头的脑瓜也是转得飞快，哈哈大笑说：“咱们是国企，怎能与烟摊打交道。咱们若这样干，不是降低了自己的身价吗？”

尹明生趁机挖苦说：“厂里不给工人发工资，这才是降低了自己的身价呢。”

二锅头露出了一脸苦相说：“还不是厂里经济困难，实在拿不出钱来给工人发工资。”

尹明生嬉笑着说：“厂里不是有成堆的白条子吗，为啥不用来给工人发工资？”

二锅头一下子被问住了，情知自己要用白条子抵债的图谋在尹明生面前要落空。但他不服气，决心要用这个套路引诱面前这个讨债人往里钻。二锅头便对尹明生竖了一下大拇指说：“你不愧是鞍钢派来的讨债人，果然言语犀利，滴水不漏。听说你到皇城根下讨债也是大获全胜，凯旋而归。”

尹明生惊问：“这事你也知道？”

二锅头得意地哈哈大笑，故作神气地说：“咱们都是国企的人，走到哪里都是一家人，你到皇城根下讨债的事真是奇闻壮举，早已传遍了千里万里，我岂有不知的道理？”

尹明生摆摆手，故作谦虚说：“好汉不提当年勇，我到佳木斯讨债，提皇城根的事有啥用？”

二锅头压低了嗓音说：“你既然不愿收回白条子抵债，我倒有个好套路，你若按我的做，保证你大获全胜，完璧归赵。”

尹明生连忙问：“你有什么好套路，赶紧说说看。”

二锅头故作苦衷说：“我欠鞍钢的钱，别人也欠我的钱，这都是一笔笔解不开的糊涂账。今天我看到了你，一下子找到了解开这笔糊涂账的好办法？”

尹明生急着催促：“你到底有什么好套路，赶快说个清楚，千万别跟我含着骨头露着肉。”

二锅头嘿嘿一笑说：“你不是有过皇城根下讨债成功的案例吗，你凭着这份功绩就可以干一番大事。我想请你把我厂的这些白条子的账清回几笔，这样一来也偿还了你们的欠债。”

尹明生倏地一愣，问：“你说什么，让我替你们厂去讨债？”

二锅头不悦地说：“这怎么是替我们厂去讨债呢？你拿这些白条子去讨来别的厂子对咱们的欠款，讨来的欠款都归你，就等于我们偿还你们鞍钢的欠款了。这岂不是各方面都皆大欢喜的好事？”

尹明生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也不错，为了收回厂里的欠款，他甚至可以试试。可是他又一想，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味，便说：“我又不是你们厂的人，凭啥拿着你们厂的白条子去别人家去讨债？”

二锅头嘿嘿一笑，摇头晃脑地说：“这话你可说错了，咱们都是国企的人，手心手背都是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他们只要收回了白条子，还管把钱付给谁？”

尹明生见二锅头死活不肯拿出钱来，只肯交出这堆白条子抵债。他只好胡乱抓起几张白条子，愤愤地咬着牙齿问：“你可说准了，这几张白条子收到的款项都归我。”

二锅头说：“这是不会错的，咱是国营大厂，从来都是说话算话。你若不相信，我可以给你盖上国企的大红戳呢。”

事情被逼到了这个地步，尹明生再无退路，他只得咬紧牙关说：“既然这样，咱们可一言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