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浙南的山水,藏着岁月的厚重与自然的灵秀,那些散落在峰峦溪涧、田埂村头的顽石,是大地无言的馈赠,亦是我半生执念的归处。自总角之年,便爱流连于山野之间寻石觅趣,或磨石为印,刻下方寸乾坤,或痴想以刀为笔,在石上镌写心意。世间诸多心念,往往需经时光沉淀方能落地,刻石一事,便从儿时的遐想,在半生辗转后,成为手可触碰的现实。岁暮天寒,辞却尘嚣提前归乡,伴母左右,在烟火日常的间隙里,得以沉下心来与石相对,在浙南的玄武石、野石之上刻字留痕,于刀起刀落间,触摸山水的脉搏,体悟天地的精神,守一份乡土文脉的初心,成一场跨越岁月的精神守望。</p> <p class="ql-block">石头,是地球亿万年演化的神奇造物,凝山川之灵气,聚天地之精华,默然伫立,便见时光沧桑。它是大地的骨骼,是自然的印记,无言却有力量,沉静却藏乾坤。生而为人,寄身这方天地,何其有幸,能于红尘俗世中感知风过林梢的温凉,摩挲石头肌理的粗粝与温润,更能循着历史的纹路,触摸文化传承的脉搏。这份独属于人类的感知力,是宇宙赋予的稀缺馈赠,亦是对世间虚无最直白、最有力的反驳。我们生于此间,活于此间,能与山水相融,与文脉相伴,能在一呼一吸间感受生命的鲜活,在一手一足间践行存在的意义,这份真实的拥有,便是对抗虚无的最好答案。</p> <p class="ql-block">更可贵的是,人类始终怀揣着“向死而生”的勇气,在有限的生命里,书写无限的价值。明知生命终将归于尘土,文明或许亦有兴衰更迭,却从未因这份有限性而怯步。从远古先民于蛮荒之中点燃第一堆篝火,驱散黑暗与恐惧,开启人类文明的序章;到先贤哲人于甲骨金石之上刻下最初的文字,记录生存的智慧,传承思想的火种;再到历代匠人于摩崖碑碣之上镌写史事,文人于山石之上题咏抒怀,人类始终在与有限性的对抗中坚定前行。现代化的浪潮滚滚向前,纵使伴随资源的消耗、环境的变迁,却绝非停滞进步的理由——正如人明知生命有终,却不会轻言放弃,反而会在短暂的时光里,竭力活出生机,守住尊严,在过程中绽放生命的光彩。这份对存在的执着,对美好的追寻,对传承的坚守,正是人类精神最耀眼的光芒,亦是刻石留痕背后,最深刻的精神底色。</p> <p class="ql-block">这份对生命、对文明、对坚守的认知,在重返浙南故土后,愈发清晰而厚重。故乡藏于浙南群山的褶皱之中,青峦叠嶂,溪水潺潺,曾几何时,村落里炊烟袅袅,人声鼎沸,鸡鸣犬吠相闻,而今却只剩十几位老人留守,空巢化的乡村,在时代的浪潮中,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变迁。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老宅院的木窗在风中吱呀作响,墙角的青苔肆意生长,仿佛都在诉说着时光的沧桑。但我深知,乡土的凋零,从来不是文化的终点。当物质的喧嚣渐渐褪去,当浮躁的人心归于平静,那些根植于土地的文化基因,那些流淌在血脉中的传统记忆,便如剥去繁枝的古树,露出坚实的骨骼,在寂静中愈发坚韧。乡土的美,不在于物质的繁华,而在于文化的积淀;乡土的魂,不在于人群的聚集,而在于精神的传承。</p> <p class="ql-block">我执着于在石头上刻字,并非奢望这些刀痕能历经千年而不朽——毕竟,在天地的漫长岁月里,再坚硬的玄武石,也会经风雨侵蚀而风化,再深刻的刻痕,也会随时光流转而模糊。我所求的,不过是以最本真、最质朴的方式,完成一场对文化、对生命、对故土的记录:记录文化的温度,让那些流淌了千百年的文脉,在石上留下浅浅印记;记录生命的痕迹,让平凡日子里的欢喜、坚守与期盼,有了具象的承载;记录故土的模样,让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在文字中留存独有的气韵。</p> <p class="ql-block">从甲骨文到摩崖石刻,石头上的文字本就是中华文化的重要载体。如今我以刀为笔,在浙南的野石、玄武石上,一笔一划镌刻心之所向。刻“幸”字,选村口那方被溪水浸润多年的玄武石,字形宽博温润,起笔藏锋如怀感恩,收笔沉稳似承福泽,这“幸”,是生于此间山水、伴母左右的天伦之幸,是能与石对话、与文为友的精神之幸;刻“活”字,择后山峭壁下的一块野石,笔锋凌厉却不失圆融,竖画挺拔如立根乡土,撇捺舒展似向阳而生,这“活”,是乡土虽寂却文脉未断的鲜活,是凡人坚守便自有力量的生动;刻“守”字,则用村头老樟树旁的青石,横画厚重如担使命,点画坚定似守初心,这“守”,是守护乡土根脉的执着,是守望文化火种的笃定。</p> <p class="ql-block">而在静心园的竹影之下,我刻下“守静”二字。选用细腻温润的墨石,字体取隶书的宽和,笔画舒缓如流水潺潺,“守”字的宝盖头护着下方“静”字,似以初心守护内心的澄澈。浙南的山野本就是静的,晨雾中的山峦静,暮色里的溪水静,留守老人的日子也静,这份静不是死寂,而是沉淀后的从容。刻“守静”时,耳畔唯有风声竹语、刀石相击,心也随之沉静,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明白了唯有守得住内心的宁静,方能听得见文脉的回响,辨得清前行的方向。</p> <p class="ql-block">村尾的古桥旁,一方平整的卧石上,我刻下“不二”。字形取篆书的古朴,线条凝练如山间溪流,曲折却坚定,“不”字刚直,“二”字简约,寓意初心不二、坚守不二。乡土文化的传承,本就是一场“不二”的修行,不为名利所扰,不为喧嚣所动,认准了守护的方向,便一往无前。这“不二”,是对故土的忠诚,是对文化的敬畏,更是对抗虚无的定力——明知世事多变,却愿以不变的坚守,为乡土锚定精神的坐标。</p> <p class="ql-block">在溪边一块被脚步磨平的踏脚石上,我刻“遇见”二字。字体轻盈灵动,笔画牵丝映带如遇知音,这“遇见”,是半生寻石终得心意之石的邂逅,是久别归乡重遇故土温情的感动,是人与石的遇见,是人与文的遇见,更是现代人与传统根脉的遇见。浙南的山水间,每一次与石的相逢,每一次与乡土的对视,都是冥冥中的“缘分”,于是在“遇见”旁侧,补刻“缘分”二字,字形缠绵却不失庄重,“缘”字如绕山云雾,“分”字似落地草木,寓意万物相逢皆有缘由,乡土与我、文化与我,这份不解之缘,便是此生最珍贵的馈赠。</p> <p class="ql-block">沿山路向上,在能俯瞰整个村落的崖壁下,我寻得一块方正的巨石,刻下“守望家园”四字。字体取楷书的端庄,笔力遒劲如扎根山石,“守”字沉稳,“望”字舒展,“家”字温暖,“园”字圆满,四字连贯如环抱村落的群山,既是对留守老人日夜守望故土的致敬,亦是我内心最坚定的誓言。站在此处,望着炊烟袅袅的村落、蜿蜒流淌的溪水,忽然懂得,“守望家园”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是融入血脉的责任,是用一生践行的承诺。</p> <p class="ql-block">后山的竹林深处,常有野鹤翩跹,我便在一块形似展翅的岩石上,刻下“野鹤”二字。字形取行书的飘逸,笔画流畅如鹤舞长空,“野”字豪放似山野自在,“鹤”字清雅若孤高自守。野鹤性孤却不孤寂,翱翔于山水之间,坚守着自己的天地,恰如乡土的守护者,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本心。这“野鹤”,是浙南山水的灵秀化身,亦是坚守者的精神图腾,提醒着我,纵使世事喧嚣,也要如野鹤般,保持一份清醒与孤高,在乡土的天地里,自在翱翔,坚定守望。</p> <p class="ql-block">最后,在“顶上书房”门前的石阶旁,我刻下“诗书传家”四字。选用质地温润的青石板,字体取颜体的厚重,笔画饱满如承继文脉,“诗”字雅致,“书”字沉静,“传”字绵长,“家”字安稳。浙南的乡土,向来重耕读传家,老辈人虽不识多少字,却总教诲晚辈“读书明理”,这份对文化的敬畏,早已融入乡土的肌理。“诗书传家”,传的不仅是笔墨书香,更是为人处世的道理,是文化传承的初心,是让乡土文脉绵延不绝的根基。</p> <p class="ql-block">一日刻石罢,暮色漫过山野,便拾来枯枝,在院中燃起一团篝火。火舌轻跃,柴木噼啪敲碎夜的静,山野的晚风裹着微凉,撞进这一团暖里,便都柔了模样。刚离了石案的指尖,还凝着玄武石的粗粝,贴着火光烘一烘,筋骨里刻石的疲惫,竟就被这温温的火意,一点点揉散、熨平。耳畔似还绕着刀石相击的清响,石上的“守静”“不二”“诗书传家”,那刀痕的劲利还未淡去,可面对这簇跳动的火,心却软成了溪涧的温水。一人,一火,一方天地,世间的喧嚣都被火光隔在门外,唯有木柴燃烧的轻响,伴着自己的心跳,在夜色里轻轻和。</p> <p class="ql-block">白日里踏山寻石、躬身刻字的奔波,此刻都化作烟火寻常的甜。火光活色生香,像极了刻石时想留住的那股乡土生趣,烧去心头的浮躁,照见心底的澄澈。指尖抚过掌心握刀磨出的薄茧,忽然念起山水间那些待刻的顽石,或许还可刻“归宁”,刻“温良”,刻“山海同归”,让每一个字落于石上,都如这团篝火,藏着乡土的暖,守着天地的静。火光明明灭灭,映着身侧带痕的青石,石上的字在火光里影影绰绰,与星火相融。原来独处从非孤寂,而是与自己坦然相对,与天地默然相融。这团火,烤暖了寒夜的身,更照亮了心底的路。待天明,便再提刀向石,让每一刀刻痕,都藏着今夜篝火的温,藏着山野的宁,藏着这份独对天地的初心。</p> <p class="ql-block">若说石上刻字,是“小我”于方寸之间的精神坚守,那么文化乡建,便是“大我”于乡土之上的使命担当。刻字是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修行,乡建则是躬身入局、守护文脉的征程。站在故乡的田埂上,望着连绵的群山与散落的村落,我常心生一念:哪怕村里最后只剩我一人,也要将这份文化守望的事业坚持下去。这片浙南的土地,不仅用清冽的山泉滋养了我的肉身,用肥沃的土壤哺育了我的成长,更用厚重的乡土文化,塑造了我的精神品格,标定了我的人生方向。“顶上书房”的深夜沉思,让我在寂静中与先贤对话,探寻文化的根脉,厘清前行的方向;杭州静心园的晨光挥毫,让我在笔墨间体悟艺术的真谛,沉淀浮躁的心灵,打磨精神的内核;泰顺山水间的踏遍寻石,让我在跋山涉水中感受天地的辽阔,汲取自然的力量,与山水相融相契。这些看似孤独的时刻,都是我与天地对话、与文化共鸣的方式,都是我在“小我”与“大我”之间,寻找平衡与归依的过程。我所做的,不过是以“小我”之微,对抗“大虚”之无——宇宙浩瀚无垠,本不在乎一颗地球的存在,不在乎一个村落的湮灭;时间川流不息,本不在乎一段文明的兴衰,不在乎一个人的坚守。但我们在乎,在乎这片土地的未来,在乎文化的传承,在乎精神的延续,这份在乎,让我们甘愿成为乡土的守护者,在群山之间、青石之上,默默耕耘,久久为功。</p> <p class="ql-block">我深知,文化乡建从来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运动,也不是简单地修几座书院、办几场活动,它是一项漫长而艰巨的工程,需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初心,更需要脚踏实地,躬身力行。它的本质,是为人类保存一种即将消逝的生活方式,一种不可替代的精神基因。在浙南的乡土大地上,每一座古廊桥都承载着岁月的故事,每一棵千年古树都见证着时代的变迁,每一句乡音方言都蕴含着独特的智慧,每一种民俗传统都藏着先辈的生存哲学。文化乡建,便是要守护这些珍贵的存在,让乡土不仅成为肉身的居所,更成为精神的家园;让那些根植于土地的文化,得以代代相传,生生不息。这是对故土的回馈,更是对中华文化的担当,是在浙南的乡土大地上,为中华文化钤盖一枚不朽的印信,让传统的火种,在新时代的山水中,依然能够燎原。</p> <p class="ql-block">晴日的午后,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刻字的玄武石上,刀痕处便会泛起温润而坚定的光,那是石头的光泽,是文字的光芒,亦是心魂的光亮。指尖轻抚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感受着石头的温度,聆听着山川的低语,此刻忽然豁然开朗:所谓“天地精神”,从来不是脱离尘世的空洞空谈,也不是高不可攀的哲学玄思,它就藏在浙南山水的灵秀与厚重之中,藏在乡土文化的传承与坚守之中,藏在每一个平凡人的热爱与执着之中。它是在宇宙的宏大与乡土的具体之间,找到平衡的生存智慧;是既拥有“总观效应”的清醒,看清人类的渺小与有限,又保有脚踏实地的笃定,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认真生活,坚定坚守;是明知一切终将消逝,却依然选择热爱、选择坚守、选择创造的勇气与担当。这份精神,融于山水,刻于石上,藏于人心,在浙南的天地间,静静流淌,生生不息。</p> <p class="ql-block">踏石留印,印的是文字,更是初心;天地回响,响的是心声,更是文脉。我愿做浙南山区的一名文化守夜人,以石为媒,以乡为根,以刀为笔,以心为墨,在天地之间,在乡土之上,刻下文字,留下印记,书写属于这个时代的文人答卷。宇宙依旧浩瀚,地球依旧渺小,生命依旧短暂,但只要文化的火种不灭,乡土的根脉不断,人类的精神就永远有安放之处。那些刻在玄武石、野石之上的每一刀、每一划,那些在乡村里的每一次坚守、每一份付出,都是对天地精神最真挚的呼应,都是对乡土最深情的告白,亦是对生命最动人的礼赞。而浙南的青山秀水,会见证这份坚守;石上的笔墨印痕,会承载这份初心;流淌的乡土文脉,会延续这份精神,在时光的长河里,踏石留印,天地回响,生生不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龚崎现</p><p class="ql-block">即日于<b>追本堂</b>•顶上书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