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言静修，岁月长情

薛宏新

少言静修，岁月长情

文/薛宏新

豫北的天，总是青白得早。四点半，窗纸刚透出点蟹壳青，俺就醒了。烙饼似的在床上翻了个身，心里头却不像饼，是静的，像村西头那口老井，没风没浪，只有一汪子清亮。

老辈人讲：“少言不生闲气，静修可以永年。”这话，听着像庙里的钟，撞一下，嗡嗡地在心里头荡半天。俺琢磨了大半辈子，才咂摸出点味儿来。这味儿，不冲，像秋后晒干的花椒，麻酥酥的，暖烘烘的，藏在日子的褶皱里。

俺们这地界，叫“阳武”也好，“原阳”也罢，地名不打紧，紧的是那股子气。人活一口气，地活一层皮。这气，不是争强好胜的火气，是静气。静气养人，像春雨养麦苗，悄没声地，就绿了一地。

村里有老槐树，活了一百多年了。树皮皲裂，像老农的手，沟沟壑壑里，全是故事。它一年到头，话没半句，就是站着，看日头东升西落，看娃们爬高上低，看世事变迁。它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就那么静默着，反倒活成了村里的“老祖宗”。谁家有了难处，去树下坐坐；谁家两口子拌嘴，去树下蹲蹲。树不言语，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静一静，静一静，没啥大不了。”

人哪，有时候还不如棵树。嘴快，心躁，气盛。一句话不合，就红了脸，吹了胡子，瞪了眼。为个鸡毛蒜皮，争得面红耳赤，最后，气堵心口，茶饭不香，夜不能寐。图个啥？图赢了那句嘴？赢了嘴，输了理，伤了和气，损了身子，亏大发了。

俺年轻那会儿，也是个“炮筒子”，一点就着。有回，为半斤化肥的事儿，跟邻居吵起来。俺说他多占了，他说俺少给了。吵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飞得比雪花还密。最后，还是队长来评的理，原来是个误会。误会解开了，可那股子气，像块石头，压在心口，好几天都喘不匀。后来，邻居提着两瓶散白，来俺家赔不是。俺俩对坐，没话找话，喝着酒，那股子气，慢慢就散了，化成了酒气，随风飘了。

从那以后，俺就学着“闭嘴”。不是怕事，是明白了个理儿：嘴是出气的，不是惹气的。话多了，气就乱；气乱了，心就躁；心躁了，身子就亏。身子是自己的，跟别人置气，拿别人的错，罚自己的身子，傻不傻？

静，不是闷，不是呆，是修。像庙里的和尚，打坐念经；像地里的庄稼，蹲苗壮根。静修，修的是心，养的是气。

俺常去村北的老堤上，看日落。老堤不高，视野却好。夕阳像只熟透的柿子，软塌塌地挂在天边，把云彩染得一片金红。风，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野草的味儿，往鼻孔里钻。俺就那么坐着，啥也不想，就看那柿子一点点往下沉，最后，掉进地平线下，只留下满天的霞光，像烧过的火炭，红得温柔。

这时候，心是空的，也是满的。空的是杂念，满的是宁静。仿佛跟这天地，融成了一体。日头落了，明天还会升；叶子黄了，明年还会绿；人老了，日子还得过。急啥？躁啥？争啥？

俺们村有个老光棍，叫“二不愣”。年轻时，也闯荡过，到过上海，去过北京，见过大世面。后来，不知咋的，又回来了，一个人，守着三间老屋，几亩薄田。他不爱说话，见人只是笑，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朵菊花。他养了一群羊，每天，赶着羊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羊吃草，他看天；羊咩咩叫，他吹口哨。日子过得，像山间的溪水，不紧不慢，清澈见底。

有回，俺问他：“二不愣，你这辈子，后悔不？”他愣了愣，咧嘴一笑：“后悔啥？吃饱了，喝足了，身子骨硬朗朗的，挺好。”说完，赶着羊，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像根稳稳的桩。

俺想，二不愣，就是个“静修”的主儿。他把世事看透了，把名利放下了，只求个心安，身子健。少言，不生闲气；静修，养得永年。他那身子骨，硬朗得像块石头，七十多了，还能扛着锄头刨地。

人哪，有时候，得学学“二不愣”，学学那老槐树。少说两句，多做两事；少争两分，多让两寸；少生两气，多养两神。心静了，气顺了，身子就好了。

奶奶在世时，常说：“心宽体胖。”那“胖”，不是肥肉，是富态，是福相。心宽了，看啥都顺眼；看啥都顺眼，就不生气；不生气，身子就舒坦；身子舒坦，就能多活几年。多活几年，就能多看几眼这好世道，多享几天这清福。

现在的世道，变了。高楼多了，车子多了，声音也多了。人，像上了发条的钟，滴答滴答，忙个不停。嘴，像机关枪，突突突突，说个没完。心，像被搅浑的水，静不下来。气，像漏了气的球，瘪瘪的。

俺有时候，站在村口，看着那些匆匆忙忙的人，心里头，就替他们累。累身，更累心。他们，忘了“静”的好处，忘了“修”的重要。

俺们这豫北的土，厚实；豫北的水，甘甜；豫北的人，朴实。俺们守着这片土，喝着这碗水，传承着老辈人的理儿。这理儿，简单，实在：少言不生闲气，静修可以永年。

这理儿，像村头那眼老井，清冽，甘甜，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俺们，就在这滋养中，慢慢地老去。像秋后的老玉米，晒干了水分，留下了精华。身子骨，或许弯了，皱了，可那股子静气，还在，在心里头，在血脉里，在这豫北的风中，悠悠地，传着。

天，又青白了。俺，醒了。不烙饼了，静静地躺着，听窗外的鸟叫，听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稳稳的，有力的。俺知道，这一天，又开始了。不急，不躁，不吵，不闹。就那么，静静地，过。

少言，静修，岁月，长情。这，就是俺的活法，俺们这地界，老辈人传下来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