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春约

南风瓜语

今晨醒得格外早，窗棂外还沉着墨青色的天幕，睡意却已杳无踪迹。心里漾着一汪清浅的、明亮的喜悦——是了，今日我与春天有一场久候的约会。

推窗望去，天地尚在晓雾的襁褓之中。茫茫的，湿湿的，似一袭半透明的素纱，将远山近树、楼台街巷都温柔地涵括在里面，只隐约透出些微润的轮廓。晨光被这雾滤得稀薄了，软软地敷在万物上，像一层凉凉的银粉。唯有窗台上那盆绿萝，借着贴近玻璃的几片心形叶，攒了一宿的呼吸，凝成满额晶莹的珠泪。那绿是汪着的，饱饱的，仿佛轻轻一触，就要滴下汁子来。这一点翠生生的活气，便成了这灰濛清晨里，最先向我道破春消息的使臣。

此行是往郊外去，踏青，兼作烧烤之乐。春天于我，是一册熟稔又常读常新的书，生命的诸多章节——那些殷殷的眷恋、怅惘的影幻、奔放的悲欢，都曾以青春的墨笔，酣畅或稚拙地题写在其间。年年赴约，仿佛是让生命的河流，一次次回溯到它最初清亮活泼的源头。想及此，步履便也轻快起来，心里涨满了温柔的期待。旧年的此时，也是这般与友朋相伴，将欢笑的脚印洒在苏醒的泥土上，像是我们率先踏醒了百花的梦，惹得她们争相吐艳，成就了那段斑斓记忆。而今，我们又要去挽起春姑娘薄纱的裙裾，在她绿意氤氲的、散发着清芬的怀抱里，再订一个茵茵的盟约。

昨夜一场细雨，今晨的空气便被酿得醇极了。深深吸一口，那气味是复杂的：有新翻泥土的腥甜，有草芽挣破地皮的青涩，有不知名野花暗送的、一缕缕游丝般的冷香。这气息直沁到肺腑深处，将积了一冬的郁浊涤荡一空，只余下满身的清爽与熨帖。通往玉泉村的道旁，树木都已悄然改换了装束。枝头挑着的，再不是去冬瑟缩的旧叶，而是一枚枚、一簇簇嫩得近乎透明的芽尖。它们怯怯地、又忍不住好奇地探看着世界，风一来，便娇娇地颤动着，像婴儿无邪的晃着脑袋。田畦里的油菜花，这儿一丛，那儿一簇，金黄得那么正，那么亮，简直要灼人的眼。它们挺着纤直的腰杆，将那泼天的香气，借着春风的手，毫无吝惜地送过来。偶有一只两只蜜蜂，翅翼振得嗡嗡的，在金黄的浪里浮沉，那忙碌的、欢喜的模样，倒像在宣告，它们才是这春日盛宴最殷勤、也最当之无愧的主角。

迤逦行了两三里，一处山庄便静静卧在眼前，那是友人的私家园囿。规模不算宏阔，却处处透着匠心：小楼错落，亭台翼然，曲径通着幽处，长廊牵着花影。一池春水，漪漪地绿着，倒映着天光云影与岸边的垂柳。最动人的是那园中的花事。梨花开得正盛，一树树雪也似的，在风里只是静默地摇着，不争不闹，将那满园的热闹与绚烂，慷慨地让给了嫣红的桃树，自己只守着那一份孤清的、淡远的洁白。桃花却是按捺不住了，挤挤挨挨地绽满枝头，薄红的花瓣护着当中一点娇黄，那份柔媚，那份安静的热烈，教人看了心也跟着酥软。它们开得这样好，却仍不算张扬——怎能张扬呢？友人手一指，不远处那一片云蒸霞蔚的，才是即将盛放的樱花谷呢。

细看桃枝，红雨般的花瓣间，已有三两点怯生生的新叶，探出尖尖的、碧玉似的头，偷瞧着这迷离的春光。更有那将开未开的花苞，鼓着胀胀的、胭脂色的脸蛋，见到我们来，索性大方地探出身姿，仿佛在邀人欣赏它风华初绽的美。这满眼的颜色：红是温润的，黄是明艳的，绿是鲜嫩的，白是皎洁的……春天像打翻了一位仙子的调色盘，泼洒得这般淋漓，教人的心花，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绽放了。

日常栖身的机关，日子是刻板的，规整的，像一页页印着相同字句的公文，鲜有生机。生命在那样的节奏里，难免感到些微的滞涩与困顿。正因如此，对这短暂的、与翠绿春天的约会，才倍加珍惜，甚至生出些无端的忧惧，怕它“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于是便索性放纵了自己，将整个胸怀敞开，恨不得把这一山的春色、满野的芬芳，都满满地拥入怀中，烙进记忆里。微风裹着纤纤雨丝，一直若有若无地飘着。转过山庄，背面竟豁然开朗——半面山坡，不知名的野花开得疯了，紫的、粉的、蓝的、白的……泼辣辣地连成一片锦绣的海洋，在蒙蒙雨雾中，晕染出如梦似幻的光彩。更有那林间的鸟雀，叽叽喳喳，穿梭不息，那清脆的鸣啭，是在呼朋引伴，更似在为我们这些热爱春天的人，奏一曲即兴的、欢快的迎宾调。

沉醉在这样的光景里，光阴便失了尺度。只觉得才揽了一怀的朝霞，转眼便披上了一身的夕晖。暮色如宣纸上滴开的淡墨，缓缓浸润开来。远处的青山，近处的绿树，连同那些掩映在花枝后的玲珑小楼，都渐渐沉入一种怡然的、美满的静谧里，仿佛也饱饮了整日的欢畅，此刻正要恬恬地睡去。

是该告别的时候了。临行前，我在廊前亲手种下三株细弱的樱花苗。泥土沾手，是微凉的湿润。我轻轻拢好土，心里默念着：且慢慢长吧，待到来年春风再度，花开如雪时，我定当再来，与你在这烂漫之下，浅笑相拥，馨香绵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