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走了

王昕

<p class="ql-block">六十多年来,死亡于我而言,一直是隔岸的风景,直至父亲成为那叶远行的舟。</p><p class="ql-block">在巴基斯坦出差的那个傍晚,家族微信群里弹出姐姐询问病房的消息,一行字,却如冰锥刺入呼吸。电话接通,背景音是尖锐的救护车鸣笛,姐姐的声音被拉得紧绷:“正要打给你,爸脑出血了!”</p><p class="ql-block">世界骤然失序。我以最快的速度交割工作,朝北方,朝父亲,日夜兼程。</p><p class="ql-block">爸爸已经昏迷两天,住进了泰康的安宁病房。我去看他的时候,做好了爸爸已经不省人事的心理准备,没想到爸爸一听见我的声音,就明显地有回应,嘴里“啊”了一声,用力攥我的手,眼皮如蝉翼般颤动,嘴唇一张一合,喃喃地说着完全形不成语言的话。</p><p class="ql-block">“呦,这么大动静!” 一旁的护士感叹道:“看来亲闺女来了,就是不一样。”</p><p class="ql-block">泪水猝不及防,我赶紧握着爸爸的手,摸着他的脸颊,轻声说:“爸爸,您是不是一直在等我?我回来了您就高兴了,就放心了,对吧?” 我说了好多安慰他的话,爸爸渐渐地安静下来,呼吸又变得缓慢悠长。</p><p class="ql-block">翌日清晨,主治医生用科学的冷静,覆灭了我心头侥幸的星火。他说,那是听觉反射,无关意识苏醒;他说,父亲的时间,已进入以日为计的读秒。我看着病床上安睡般的爸爸,面容平和,仿佛只是沉入一个稍长的午寐。我难以将这“好端端”的仪容与“垂危”相连,却又深知医生言语的分量,同时庆幸自己及时赶到了爸爸的身边。</p><p class="ql-block">奇怪的是,预想中灭顶的悲恸并未降临。病房被一种奇异的宁静笼罩,甚至透着几分冬日阳光般的温存。依照爸爸清醒时立下的意愿,妈妈的态度清晰明朗:“我们不切管,不电击,别让他受罪。”</p><p class="ql-block">爸爸在安宁病房的单间里,24小时被医护人员精心护理,始终安安静静又干干净净,安卧于一片雪白之中,周身没有冰冷的器械捆绑,没有纵横交错的管线,只有维持舒适的最低限度的输液。他没有挣扎,没有呻吟,连眉头都未曾蹙过一分。我们轮流坐在他身旁,握着他的手,在他耳畔轻言细语。他平静得像个熟睡的婴孩,医生说,药物正带他走向一场无梦的酣眠。</p><p class="ql-block">父亲一生挚爱书法。一次失败的颈椎手术后,那管毛笔再也提不起,他便将满腔热爱,转而倾注于大书法家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的字里行间。八十高龄时,他竟将全文背诵如流。我们的手机里,存着他反复吟诵的十几个视频。在他生命最后的晨昏,我时常坐在他身边,对着他沉睡的耳廓,背诵那千古名篇。无论他听不听得见,我知道,那是唯一能穿越生死迷雾,抚慰他灵魂的语言。</p><p class="ql-block">在爸爸决定远行的那个清晨,护工发来微信:“血压骤降,请速来。” 我们母女三人奔至床前,簇拥着他。监护仪上闪烁的数字,正以分秒为单位倒数。忽然,我和母亲不约而同,轻声启唇:“永和九年,岁在癸丑……”</p><p class="ql-block">父亲的呼吸渐如游丝。“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念到此处,他忽然,清清楚楚地,打了一个哈欠。那般自然,那般放松,仿佛只是听我们絮叨久了,生出一点慵懒的困意。这是他昏迷后,最大、最生动的一个表情。</p><p class="ql-block">我们诵完一遍,又诵第二遍。当念至“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时,他竟又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在清晨八点三十分,他的心跳,温柔地画上了休止符。</p><p class="ql-block">他是在至亲的环绕中,是在毕生钟爱的文字韵律里,驾鹤西去,走得如此安详,如此无痛,保全了生命最后的,完整的尊严。那一刻,我心间翻涌的,竟是骄傲,是为爸爸得以如此圆满往生而深觉欣慰和感恩。</p><p class="ql-block">其后一切,皆有条不紊。姐姐早备下的身后安排,与殡葬人员专业而尽责的对接,让这场告别得体又难忘。2026年1月19日,北京那个冬季最冷的日子,我们送父亲远行。遗体告别,火化,安放,答谢亲友……流程竟顺畅得近乎庄严。归途车上,无人哭泣,我们反复说着:“今天一切都这么顺利。”“爸爸走得真体面。”“咱们老爷子,是有福之人。”</p><p class="ql-block">谢谢您,爸爸。您彻底重塑了我对死亡的认知。原来,离别可以如此从容,像潮水退下露出宁静的沙滩,像夕阳沉落后漫天的霞光,是必然的终点,却也能拥有一种庄重的、近乎梦幻的美丽。</p><p class="ql-block">头七之夜,父亲走入姐姐的梦境,笑容灿烂,还轻轻拉了拉她的手。我们听闻,都觉宽慰,深信他已了无牵挂,抵达一处再无烦忧的乐园。</p><p class="ql-block">如今,我与姐姐常聊起爸爸,我们都惊讶于此番经历的巨大丧亲之痛,竟远不如想象中那般摧折。我们没有抱头痛哭,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沉溺于懊悔的泥潭。我们甚至睡在他的床上,穿着他的旧衣,整理他的遗物,心中却是一片温静的澄明,并无泛滥的哀伤。除了头七的梦,他也不曾轻易来我们梦中打扰。</p><p class="ql-block">我每日仍会想起他数次,想得最多的竟是:我为何不太悲伤?是情薄,还是父女缘浅?显然都不是。思之再三,答案渐明:其一,因您走得好,我故心安;其二,因生前我已尽力尽孝,故而无憾无悔;其三,您享寿九十有一,虽未臻期颐,亦是福德绵长的善终了。</p><p class="ql-block">我进而思忖,或许死亡本身,并不必然伴随悲伤。爱的至高境界之一,或许正是这坦然的放手——如母亲那句坚定的“不过度抢救”,如您这般潇洒的“说走就走”,亦如我和姐姐此刻,能手挽着手,在夕阳下散步,笑着回忆:“咱爸最后那几天,多乖啊,像个婴儿。”“就没见过那么安详干净的遗容,还挺帅。”“他肯定上天堂啦。”</p><p class="ql-block">不知云端之上的您,是会嘉许我们的这份超脱,还是摇头笑嗔我们“没正形”。但您绝不会说我们不孝。因这数十载光阴里的付出与陪伴,彼此都心知肚明,无从隐瞒,也无需标榜。我们只是未曾料到,您的离去,未曾掀起惊涛骇浪。它只是像一片秋叶的飘零,完成了四季的循环,静美,而自然。</p><p class="ql-block">于是,这份平静,便成了您留给我们的,最后,最深厚的礼物。</p><p class="ql-block">“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亲爱的爸爸,我又在诵读您生前最爱的千古名篇了。愿您一路潇洒,向光明奔赴,往星河漫溯,至山水清嘉所在,抵达我们终将含笑重逢的彼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