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游纪梦（3）

乎乎堂

情迷岳阳楼

我老早就发下了“遍观江南三大名楼”的宏愿，而立之年上过武昌的黄鹤楼，不惑那年到过南昌却错过了滕王阁。至于洞庭湖畔的岳阳楼，直到退休都未能涉足。此番三楚之旅本想先到岳阳楼，再去滕王阁，不意中途插入了荆州和赤壁，到了湖南岳阳已然轻寒拂面，时届立冬了。

那天上午，洞庭湖畔薄雾轻笼，水天一色，百米之外不辨乾坤，岳阳楼景区人头攒动，游客如云。内人怂恿我到游客中心旁边的智能记背亭用五分钟背诵一下只有368个字的《岳阳楼记》，讨一个免票参观的资格。过去一看，楼上楼下各个厅子都有人使用，外面还有等候着的少男少女。我本来对这篇文章还有点印象，一看这阵仗，差点连开头的“庆历四年春”都想不起来，好在别人告诉我这要提前预约，所以赶忙借梯下楼，保住了面子。

这地方原本是三国东吴大将鲁肃在西门城墙上训练水军的“阅军楼”，东晋尚称“巴陵城楼”，唐代诗仙李白和诗圣杜甫于此赋诗，始称“岳阳楼”，且渐变成了以观光为主的文化胜地。北宋谪官滕子京对其重修并请其年兄兼老领导范仲淹作了那篇著名的《岳阳楼记》后，更是楼以文传，名扬天下，成了寄托仁人志士家国情怀的精神符号。与江南其他两座名楼相比，它景胜黄鹤，文胜滕王阁，明清以来一直有“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的美誉。现在的岳阳楼是“中国历史文化名楼”，其所在的景区是“国家重点风景名胜保护区”。

只可惜天不作美，除了眼前“气蒸云梦”的混沌，觉不出诗圣所谓“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的气势，也看不到诗豪“遥望洞庭山水色，白银盘里一青螺”的美景。如果不是远处那几条黑线一样的散货轮把水天划开，我还真不相信自己就在“玉鉴琼田三万顷”的洞庭仙府跟前。至于《岳阳楼记》里那“朝晖夕阴，气象万千”、“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的描写，我只道它是范仲淹照滕子京给他那幅《洞庭晚秋图》想当然且妙笔生花的东西，原本也没太当真。内人却说“看景不如听景，这里也一样”。

人言凡事内外有别，果然，到景区里面的感觉和外面就大不一样。与此前看过的国家五A级景区不同，这里除了有融合洞庭湖风光并保持清代原构风貌的的千古名楼压阵外，还有仙梅亭、三醉亭、怀甫亭这样底蕴深厚又保持历史原貌的古建群辅助烘托。再加岳阳门、点将台、小乔墓等古迹锦上添花，共同组成一个历史文化底蕴深厚，集文旅休憩、观赏与研学为一体的江南古典园林。至于那些新增景观如“五朝楼观”、“七星碑廊”、双公祠等，虽也是现代作品，但其文史研究和艺术欣赏价值都很高，堪称国内同类中的杰作和标杆。在这里，我虽没有赤壁古战场景区那样的现场穿越感，但每处遗迹，每个景点，都能把我代入古人的精神世界，让我与他们进行思想对话和灵魂交流，这种至乐无声的深层体验，于我这样有“社恐症”的人分外难得，弥足珍贵。

在双公祠的正堂，看到在那里“坐堂”的铜人范仲淹与藤子京，我心头立刻掀起一阵“他乡故知，别来无恙”的惊喜。我和他们的缘分，始于我知命之年那段至暗经历。当时年近半百的我工作奋进且成效卓著，无奈命犯“指背煞”，便一而再、再而三的遭人诬陷诋毁，无事生非，所以处境十分艰难，心情特别郁闷。当时有领导灌我“鸡汤”说，莫做“忧谗畏讥”之戚戚，而当“荣辱偕忘”之淡然，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端的做个《岳阳楼记》“先忧后乐”的人。这些虽未治愈我的心病，但却勾起了我对曾在甘肃御敌立功却又都获罪遭贬的范仲淹和滕子京的兴趣，查阅了不少有关他俩的资料。后又因公在范仲淹工作过的庆城、华池和滕子京工作过泾州等地辗转逗留，抽空凭吊过他们为制衡李元昊而抢建的大顺、白豹、柔远等城寨遗址。还去固原、西吉等地寻访了西夏两次团灭宋军的“好水川之战”和“定川寨之战”的古战场遗址，深感宋夏战争之激烈残酷，对范仲淹戍边制敌的大智大勇十分敬佩。特别是，对泾州知州滕子京大敌当前、无兵可用、人心忧惧情况下临危不惧、武装乡勇、祭烈恤孤、凝聚士气、御敌安民的壮举拍案叫好，也为他后来遭诬陷罗织、背负贪污罪名而扼腕叹息，愤愤不平。对《散文》、《戏剧春秋》和《百家讲坛》等媒体的有些文章不顾史实，继续冷饭热炒，信口雌黄，污蔑滕子京巨贪，指称范仲淹以名文掩盖贪官等谬论怒不可遏，专门写了《华池大顺城遗址及范仲淹戌边》和《定川寨之战与岳阳楼记》的拙文，为二位先贤正听辩诬。

如今的“双公忧乐情”陈列厅，官方以史料展示、时人评价等方式对滕子京的生平、戌边功绩、“泾州公使钱案”真相，以及他“谪守巴陵郡”期间勤政为民、修复名胜、兴学育人、修桥筑堤等事迹，做了详尽、客观、公正的介绍，全面印证了滕子京在我眼里清廉务实，蒙冤不屈、先忧后乐、勤政为民的好官员形象。也让我对这位“朝廷党争”的受害者与“背锅侠”的人品格局和精神境界，有了更深刻更全面的认识和理解。同时，想到这位我关注很久的“千年老友”在“三湘四水”人民中享有如此崇高的地位和礼遇，心里一股又一股的涌动出沉冤昭雪式的暖流，许久都不能平静。

现在的岳阳楼坐落在景区北部滨湖的台基上，为清代三层、四柱、飞檐、盔顶的纯木结构建筑，主楼高19.42米，高度不及黄鹤楼和滕王阁的一半，但红墙黄瓦，飞檐翘角，于绿意盎然的洞庭湖畔格外醒目。我夹杂在到此研学的中小学生队伍里，瞅着悬挂在楼中央镌刻着《岳阳楼记》全文的紫檀木雕屏，默念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句子，朝圣一样，虔诚而缓缓地从一层转到二层。然后又诚惶诚恐的从二层上到悬挂着有毛主席手书杜甫《登岳阳楼》诗雕屏的顶层，完成了我近半个世纪的夙愿。从上到下没有拍照，没有留念，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但却给我留下了极其难忘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