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寻年味儿</p><p class="ql-block">文/薛宏新</p><p class="ql-block">腊月的风,一刮起来,便带着几分油腥气、烟火味儿,还有那藏不住的喜庆劲儿。我坐在院中,手里捏着半块刚出锅的炸油馍,咬一口,“嘎嘣”一声脆响,满嘴喷香,不禁咂咂嘴,心里头便浮出一句:“年,又悄悄地溜进咱原阳人的灶膛里头啦!”</p><p class="ql-block">这年味儿,说来也怪,它不像啥名贵香料,能装在瓶里、摆在柜上;它也不像电视里头播的广告,光鲜亮堂、字正腔圆。它倒像是村头那口老井,深不见底,却总在腊月里咕嘟咕嘟往上冒泡,冒得人心痒痒,冒得人走路都带小跑,冒得连村里的老黄狗都比平日多叫两声,仿佛也晓得:“快过年了,人要热闹,狗也得精神!”</p><p class="ql-block">我小时候,年味儿是能“看见”的。一进腊月,村口那条土路便活了。牛车、三轮、自行车,驮着米面油盐、对联年画,从四面八方涌来。集市上,人挤人,肩碰肩,吆喝声、讨价声、小孩哭闹声,混成一片,活脱脱一幅“原阳版清明上河图”。卖糖葫芦的老李头,支个草把子,上面插满红亮亮的糖葫芦,像挂了一串串小灯笼。他一边转着圈儿叫卖,一边用袖子蹭蹭鼻尖上的霜花,喊一声:“来嘞!酸甜脆,吃了不心烦,过年就图个甜头儿!”孩子们围上去,眼巴巴地瞅,口水都快流到棉袄领子上了。大人拗不过,掏两毛钱,买一串,咬一口,“咔嚓”一声,甜里带酸,酸里带喜,那才叫一个“年味儿上头”!</p><p class="ql-block">家家户户也开始忙活起来。杀年猪是最热闹的。谁家要杀猪,全村都晓得。那猪被五花大绑抬上案板,嗷嗷直叫,活像在喊:“俺也为年做了贡献,来世投胎要当人啊!”大人们一边按着猪,一边笑骂:“喊啥喊?你不喊,俺还舍不得杀哩!”一刀下去,血放盆里,赶紧灌血肠。那热腾腾的猪血,配上蒜苗、辣椒一炒,香得狗都翻墙头。杀完猪,分肉。前腿留着炖,后腿送亲友,五花肉留着炸丸子,猪下水也不能糟蹋,煮了切片,拌上蒜泥辣椒,就是一盘硬菜。我娘常说:“过个年,就得把一年的馋劲儿,一次性补回来!”</p><p class="ql-block">腊月二十三,祭灶王爷。咱原阳人讲究“二十三,糖瓜粘”。灶王爷要上天,得让他老人家嘴甜点,多说好话。我爷就拿块麦芽糖,粘在灶王爷画像的嘴上,嘴里念叨:“老天爷跟前,多替俺家说几句好话,俺家这一年,没偷鸡摸狗,没欠债不还,就图个平安顺遂!”我躲在后头偷笑,心说:“灶王爷要是真下来查账,怕是得笑出眼泪——俺家那点破事,他早记本儿上了!”</p><p class="ql-block">到了除夕,那才叫正式“入年”。天不亮,我娘就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我揉着惺忪睡眼,嘴里嘟囔:“年又跑不了,急啥?”我娘一巴掌拍我后脑勺:“你这娃,不懂规矩!年是祖宗传下来的,咱得敬着!”</p><p class="ql-block">祭祖最是庄重。供桌上摆着整鸡、整鱼、大肘子、年糕、苹果,香炉里三炷香袅袅升起,青烟缭绕,像在跟老祖宗通电话。爷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最前头,点香、作揖、磕头,动作慢,却一丝不苟。我们小辈跟在后头,也学着磕头,有的磕得响,有的磕得轻,爷爷回头瞪一眼:“磕头都磕不利索,祖宗咋保佑你?”我们吓得赶紧补上一个,咚的一声,脑门都快磕出包来。</p><p class="ql-block">祭完祖,就是年夜饭。这顿饭,那可是“全年顶流”。锅碗瓢盆叮当响,油盐酱醋齐上阵。我娘在灶台前忙得像只陀螺,炸丸子、炖鱼、蒸扣碗,样样都得亲自把关。她说:“外头买的,哪有自家做的香?那叫‘年味儿’,得用柴火、用耐心、用爱,慢慢熬出来。”我蹲在灶门口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我脸通红。那炖肉的香气,从锅缝里钻出来,钻进鼻子,钻进肺里,钻进心里,直叫人觉得:“活着,真好;过年,真香!”</p><p class="ql-block">年夜饭上桌,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鱼是必有的,叫“年年有余”;丸子是必有的,叫“团团圆圆”;还有那碗小米干饭,金黄喷香,我爷说:“吃口干饭,来年才有力气干活!”大家举杯,不喝多,就一口,图个吉利。窗外雪落无声,窗内笑语不断。爷爷讲他年轻时逃荒的事,爹讲他当生产队长的糗事,娘讲我小时候偷吃祭品被祖宗“托梦”吓哭的事。讲着讲着,大家都笑了,笑出了眼泪,笑出了皱纹,也笑出了那浓浓的、化不开的年味儿。</p><p class="ql-block">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鞭炮声就“噼里啪啦”炸开了锅。我被惊醒,一骨碌爬起来,穿上新衣新鞋,鞋尖还带着点油渍——昨儿试穿时不小心蹭的。我娘骂:“新鞋都让你糟蹋了!”我嘿嘿一笑:“新鞋沾点油,来年才不滑倒!”全家人笑作一团。</p><p class="ql-block">出门拜年,那是“人情大戏”。先给长辈磕头,一进门就跪,嘴里喊着:“爷爷奶奶新年好,身体健康,长命百岁!”长辈们笑得眼睛眯成缝,赶紧从棉袄兜里摸出红票子,塞进我手里,说:“拿着,买糖吃,别让别人抢了去!”我接过钱,心里美得像开了花,嘴上却说:“不要钱,就图您老开心!”其实心里早盘算着:“这钱,得买盒鞭炮,再买串糖葫芦,剩下的,存着,开学买文具——哎,懂事!”</p><p class="ql-block">走亲戚,那更是“人情练达”。这家刚坐下,那家又来喊。路上遇见熟人,远远就喊:“哎哟,这不是老李家的娃吗?长这么高了!过年好啊!”我也赶紧回:“您也好!您也年轻!”其实心里嘀咕:“这叔去年借我家铁锹还没还呢,咋还好意思问好?”可年里头,啥恩怨都得放下,见面就是喜,开口就是福,那股子热乎劲儿,能把三九天的雪都化了。</p><p class="ql-block">可如今,这年味儿,咋就越来越淡了呢?</p><p class="ql-block">城里过年,静得吓人。街道空荡荡,像被谁施了“清场咒”。超市里倒是挂满红灯笼、中国结,可人来人往,个个低头看手机,脸上没啥表情,像在赶KPI。小区里,连个放鞭炮的都没有——禁放!连那“噼啪”一声响都听不着,年还叫年吗?就像喝碗胡辣汤,不放辣椒、不放醋,喝着是热的,可肚里头不暖,心里头不爽,“年,失了魂,像丢了钥匙的门,推得开,却进不去。”</p><p class="ql-block">老家呢?也变了。年轻人外出打工,村里留下的多是老人孩子。祭祖的仪式,有的简化了,有的干脆省了。对联?超市买现成的,红纸金字,印得齐整,可没那手写的歪歪扭扭的亲切劲儿。年夜饭?有的直接订饭店,图个省事。孩子们守着手机抢红包,刷短视频,对窗外的雪、灶里的火、桌上的菜,反倒不感兴趣了。我爷看着,摇摇头:“这年啊,越来越像‘过场’,不像‘过年’了。”</p><p class="ql-block">我心想:“年味儿,真就这么丢了?”</p><p class="ql-block">我不信。我偏要寻它一寻。</p><p class="ql-block">于是,我钻进了城里的庙会。人山人海,吆喝声震天。捏面人的老头,三下两下,捏出个孙悟空,眼睛还会转;舞龙的队伍过来了,龙身翻腾,锣鼓喧天,我挤在人群里,跟着拍手,竟也热血沸腾。灯会上,花灯如海,走马灯转着《西游记》《白蛇传》,莲花灯亮得像真的一样。我站在灯下,抬头望着,忽然觉得:“这不就是年味儿吗?它没丢,它藏在这些老手艺里,藏在这些热闹里,藏在人们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期盼里。”</p><p class="ql-block">年夜饭桌上,菜还是那些菜,鱼、丸子、扣肉,可因为是自己做的,吃着格外香。我举起酒杯,说:“咱不图啥大富大贵,就图这一桌人,年年能坐在一起,说说话,吃吃饭,闻闻这‘人味儿’,这就是年味儿。”</p><p class="ql-block">大家举杯,酒未入口,心已暖。</p><p class="ql-block">后来,我还发现,年味儿也能在网上。春晚一开,全家人围坐,看小品,笑得直拍大腿;线上拜年,视频一通,姑姑在广东,舅舅在新疆,脸都凑到屏幕前,喊着“新年好”,声音隔着千山万水,却暖得像在身边。小外孙在视频里给我磕头,我赶紧发个红包,他一抢,跳起来喊:“姥爷,你发少了!”大家又笑。这年味儿,隔着屏幕,竟也浓得化不开。</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明白:年味儿,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东西,它是一种情绪,一种记忆,一种牵挂,一种仪式感,是中国人骨子里对“团圆”“平安”“希望”的执念。</p><p class="ql-block">它不在鞭炮声里,不在压岁钱里,不在年夜饭的菜谱里,而是在—— </p><p class="ql-block">爷爷写对联时的皱纹里, 奶奶包饺子时的手纹里, 妈妈唠叨“多吃点”的话语里, 爸爸默默给你夹菜的筷子尖上, </p><p class="ql-block">还有,那通向老家的土路上,雪地里的脚印里。</p><p class="ql-block">只要这些还在,年味儿,就丢不了。</p><p class="ql-block">我盼着,未来的年,能再热闹些。 </p><p class="ql-block">大街上人挤人,集市上吆喝声不断, 家家户户贴手写对联, 孩子们穿着新衣在雪地里追跑, 鞭炮声噼里啪啦,像在给旧岁送行,给新年接风。 </p><p class="ql-block">年夜饭桌上,老人讲古,孩子听故事, 酒杯碰在一起,清脆响亮, 那声音,就是年的心跳。</p><p class="ql-block">年味儿,不是要复古,不是要倒退, 而是要在新的日子里, 留住那份真诚的期盼, 守住那份温暖的仪式, 传承那份属于中国人的、热腾腾的“人情味儿”。</p><p class="ql-block">只要心还热,家还在, 年,就永远在。</p><p class="ql-block">你看,那年味儿, 不正从灶台的炊烟里, 从庙会的灯影里, 从视频的笑脸里, 从我们彼此相视而笑的眼角里, 悄悄地,回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