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化之旅 – 京都东寺、西本愿寺、东本愿寺

严教授书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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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严教授
文： 严教授

京都寺院不仅在外观与庭园中深植了中国唐朝的传统，其庙堂之上的重檐庑殿顶亦尽显大唐风范。斗拱组群错落有致，在承托屋檐重量之余，其结构特征与山西五台山唐代佛光寺如出一辙。严谨的对称轴线、纹饰精致的瓦当、以及粗壮高大的廊柱，无不透着盛唐余韵，昭示着京都建筑与中国唐代深厚的历史渊源。
在京都众多的古迹中，东寺、西本愿寺与东本愿寺是这种文化传承的缩影。东寺作为平安京的千年门户，其宏大格局展现了早期密宗建筑的肃穆庄严。而本愿寺虽历经时代更迭，其庞大的木构殿堂仍守护着东方建筑追求“天人合一”的传统，与西方讲求几何比例、石材堆砌的建筑美学形成鲜明对比。
尤为令人叹为观止的，是那些屹立不倒的五重塔。作为京都的天际线，它们凭借中心柱（心柱）的精妙平衡机制，化解风雨地动，堪称古代力学与美学的巅峰结合。而桃山时代的唐门更是匠心独运，其优美的唐破风弧线与繁复雕琢，既是华丽的门面，亦是权力与信仰交织的象征。漫步其间，不仅是视觉的享受，更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文化溯源之旅。让我们一起来品旅游，学文化。

东寺

东寺，正式名称为教王护国寺，是京都最古老且最具代表性的寺院之一。1994 年，作为“古都京都的文化财” 的组成部分，东寺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东寺始建于公元796年（延历15年），是桓武天皇迁都平安京（今京都）两年后兴建的国立寺院。当时为了镇护国家，在都城的正门“罗城门”东西两侧各建一座寺庙，即东寺和西寺。西寺早已荒废，东寺则成为平安京保留至今的唯一历史建筑遗迹。公元 823 年，嵯峨天皇将东寺赐予从唐朝留学归来的空海（弘法大师）。空海将其作为真言密教的根本道场，东寺自此成为国立寺院和日本密教的中心。 东寺大门。 东寺五重塔，高达 55米，是日本最高的木制古塔。现存的塔1644 年由德川家光重建。
** 五重塔溯源于古印度的“窣堵坡”（Stupa），本意为存放佛陀舍利的灵塔。在佛教宇宙观中，五层塔身由下而上，依次对应着构成万物的“五大”：地、水、火、风、空。 塔顶高耸的塔刹（相轮）像一根连接人间与上苍的法器，象征着修行圆满的至高境界。现代东京晴空塔的抗震设计借鉴了五重塔“心柱”的古老智慧。
瓢箪池（葫芦池）。无论是春天的樱花还是秋天的红叶，这里都能衬托出五重塔的佛性和庄严。 金堂（国宝），为东寺的正殿。殿内供奉着本尊药师如来坐像及日光、月光菩萨，药师如来的台座下刻有十二神将。参观内部时禁止拍照。 讲堂，是东寺的精髓。空海在讲堂内安置了21尊佛像（多为国宝），将密教深奥的“曼荼罗”世界用三维佛像的形式表现出来。中心是大日如来，四周环绕着如来、菩萨、明王和天部（禁止拍照）。 殿宇房顶的黑瓦和雕塑。 大元堂。

西本愿寺

如果说东寺代表了京都的“唐风遗韵”，那么西本愿寺则彰显了日本桃山时代建筑艺术的“极致华丽”。作为净土真宗本愿寺派的总本山，它于1994年作为“古都京都文化财”的组成部分，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西本愿寺的渊源可追溯至13世纪，开山祖师是亲鸾圣人。它不仅是信仰的圣地，更是日本宗教建筑、城市布局与庶民信仰结合的典范。寺内并列着两座巨大殿堂：阿弥陀堂供奉本尊阿弥陀如来，御影堂供奉开山祖师亲鸾圣人。这两座木构建筑展现了日本中世以后雄浑、大气的审美观。
回溯历史，本愿寺原本坐落于大阪石山（即今大阪城所在地）。在战国时代，它曾作为最强大的宗教武装力量“一向一揆”的核心，与织田信长展开了长达十年的“石山合战”。随着信长在“本能寺之变”中殒命，继任的丰臣秀吉采取了更为老辣的策略。秀吉看中了石山易守难攻的战略价值，欲在此兴建大阪城；同时，他也意识到与其强力镇压，不如施以怀柔。1591年（天正19年），在秀吉大刀阔斧的“京都改造工程”中，他将京都西南部的巨幅土地赐予本愿寺，使其从此转型为纯粹的宗教文化中心。这一迁徙不仅让本愿寺置于他的严密监控之下，也向天下信徒展示了他的慈悲与权威。
西本愿寺还有两个杰作：唐门和飞云阁。唐门又称“日暮门”，是桃山艺术的巅峰之作，通体满布的贴金浮雕与灵兽雕刻，是日本建筑装饰艺术的极致缩影，集中体现了丰臣秀吉时代“桃山文化”那种绚烂、奔放且充满生命力的审美风格。飞云阁则是一座三层木造建筑，与金阁、银阁并称为“京都三阁”。飞云阁的立面完全不对称，每层的窗户和檐口乃至入母屋、唐破风形状各异。整座建筑构思精巧、重心飘逸，轻盈得仿佛能随浮云飞升。据传它是从丰臣秀吉的宅邸“聚乐第”迁筑而来。遗憾的是飞云阁平时不对外开放。
西本愿寺。 西本愿寺的御影堂门。 御影堂前有一棵树龄超过400年的巨型银杏树。
** 传说当年西本愿寺遭遇火灾时，这棵神木曾喷出水柱保护了大殿，因此它也被视为守护神。
阿弥陀堂前庭。 阿弥陀堂内部。 阿弥陀堂供奉“本尊” 阿弥陀如来，内部装饰金碧辉煌，象征着阿弥陀如来的“极乐净土”。 阿弥陀如来主祭坛。 僧侣。 吊灯。 连接阿弥陀堂和御影堂的走廊。 瓦葺和雕塑。 御影堂（世界最大规模的木造建筑之一）内部，供奉净土真宗的开山祖师亲鸾圣人的木像（御影）。 西本愿寺“案内所”里展示的如来佛像。 龙虎殿。 这件铜器上有文字“奉纳本尊莲华座”。 藏经阁。 西本愿寺里的小型菊展。 西本愿寺唐门（国宝），属于桃山艺术精粹。它与京都丰国神社、大德寺的唐门并称为“京都三大唐门”。唐门的雕刻中还融入了中国古代传说，如“许由洗耳”和“巢父牵牛”等高洁之士的故事，寓意远离尘世喧嚣，守心自洁，这与净土真宗的修行教义相呼应。 许由洗耳。 南能舞台和书院。 大玄关门。 西本愿寺和本山兴正寺围墙夹道。

本山兴正寺

本山兴正寺紧挨着西本愿寺，属于真宗兴正派。经过时我们踅进去略略参观了一下，正在装修。解说牌上写道（翻译成中文）：“兴正寺是真宗兴正派的本山（总寺院），与净土真宗的创立者亲鸾圣人有着极其深厚的渊源。寺院的起源可追溯至镰仓时代，由亲鸾圣人的曾孙觉如创建，最初是作为供奉并追思亲鸾圣人的御影堂而设立的。早期兴正寺位于常陆国稻田（今茨城县一带），这里正是亲鸾圣人晚年生活并弘法之地。其后，寺院迁至京都，并逐渐发展为净土真宗的重要据点之一。在室町时代，兴正寺在净土真宗教义的传播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进入明治九年（1876年），兴正寺从本愿寺派系中独立，正式确立为真宗兴正派的本山，这一法脉延续至今。如今，兴正寺作为京都的重要历史寺院之一，持续传承着亲鸾圣人的思想与净土真宗的传统。”
在长达数百年的时间里，兴正寺一直是本愿寺最亲密的盟友（曾被称为本愿寺的“胁门迹”）。1591年丰臣秀吉迁移寺院时，兴正寺也随本愿寺一同迁往现址。兴正寺和西本愿寺一样，也拥有阿弥陀堂和御影堂，是缩小的“本愿寺模板”。
进门处。 阿弥陀堂。

东本愿寺

战国时代，织田信长围攻本愿寺大本营的石山本愿寺（即“石山合战”）期间，本愿寺内部产生了严重分歧。当时的住持显如主张与织田方和谈，而其长子教如则坚持死战。最终，显如选择撤出石山，并对违抗命令的长子教如极为不满，宣布废黜其继承权，改立三子准如为继承人。
其后，丰臣秀吉为加强对本愿寺的控制，在迁址过程中，于京都七条堀川为准如拨地修建本愿寺，这便是后来的西本愿寺（本愿寺派）。长子教如虽然名义上隐退，但在教团内部仍然拥有极高的声望，并掌握着数量可观的追随者。
1600年关原之战后，德川家康夺取天下，对本愿寺庞大的信徒组织与动员能力深感忌惮。1602年，为削弱本愿寺的整体力量，德川家康在西本愿寺以东不远的乌丸六条，特意赐予教如一块土地，支持其修建“东本愿寺”（大谷派），允许其另立门户。自此形成了“西本愿寺”与“东本愿寺”长期并立、相互对峙的格局。
有意思的是，两座本愿寺在整体布局上几乎完全一致，但建筑的摆放位置互为镜像关系。时至今日，西本愿寺（本愿寺派）与东本愿寺（大谷派）在教义上虽大体相近，但在组织与制度上完全独立。德川家康此举可谓手段狠辣而高明，通过分化瓦解本愿寺的宗教势力，使幕府得以在两者之间从容施行平衡之术。
从西本愿寺去东本愿寺路过一家民居。 东本愿寺外围。 护城河里的锦鲤。 外墙和御影堂门楼，气宇轩昂。 阿弥陀堂大门。 门上的装饰品。 阿弥陀堂。去时里面信徒们正在做法事，不便参观。 御影堂。 左：阿弥陀堂和御影堂；右：御影堂门楼。 御影堂内部。 亲鸾圣人拜像。 大殿外部结构。 “高廊”墙面展出的书法：未能做人，安能成佛？ 钟楼。 御影堂门楼。远方背景是京都火车站附近的地标 京都塔。 2026.1.23-25， STP16

作者简介

旅行家，作家，兼摄影师。出版有长篇小说《海鸥教授》，《杜鹃花开》，《玫瑰血》，《生命是用来虚度的》，中篇小说《留学生》，《寒星》，短篇小说《悔恋》，《小倩绝恋》，《年夜》，《真实的谎言》等，英文哲学著作《A Brief History of European Philosophy: Key Thinkers and Ideas through the Ages》，并著有大量散文，游记，摄影专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