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户部山

百灵鸟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美图:致谢网络</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户部山的冬日,是浸在一种老宣纸似的、脆生生的冷里的。在民俗博物馆的这间旧屋,仿佛被时光遗忘的砚台,盛满了凝固的寒气。四壁萧然,唯有一扇小窗,框住外面铅灰的天,与几笔枯枝瘦硬的剪影。我呵了呵手,白雾在眼前倏忽而散,如同一声轻叹。于是研墨,一圈,又一圈,墨锭与石砚相触的沙沙声,是这寂静里唯一的韵律,缓慢,固执,竟研出了一缕近乎温热的松烟气息。</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的思绪,忽然被这大院墨字牵动,飘出了斗室,飘在这座古城的天空。我想起戏马台前,那位力能扛鼎的西楚霸王,纵使“锦衣夜行”的执念那般炽烈,他的马蹄声里,是否也藏着一个回不去的下相故里?那蹄声终究消散在乌江的风里,成了历史一声悠长的叹息。我又想起云龙山上,那位醉卧石床的东坡居士,他吟诵“明月几时有”,举杯邀问的是天上的宫阙,还是眉山老宅窗棂间那同一片清辉?他的旷达里,浸透了多少宦海浮沉中,对故园草木无声的孺慕。</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归期”二字,原来古已有之。它是征人甲胄上凝结的霜,是商旅驼铃摇碎的月,是迁客驿站孤灯下未写完的家书。千百年来,它被无数颤抖的、粗粝的或苍老的手,写在不同的载体上——竹简、绢帛、粗纸,抑或只是用树枝,一遍遍划在异乡的泥土上。墨会褪色,纸会腐朽,泥土会被新的足迹覆盖,但那笔划里携带的体温与眺望,却如同遗传的密码,一代一代,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心中复现。</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又想起一些更近的、模糊的面孔。是那位在回龙窝老茶馆里,总爱眯眼望着东南方向的老兵,他茶杯里沉浮的,是海峡对岸再也采不到的茶青。是那位早年走南闯北、如今守着两间老屋的行商,他摩挲着泛黄的全国粮票,指尖滑过的,是每一个曾当作“家”的、却又终究不是“家”的客栈码头。他们的“归期”,或许已成了一个苍茫的、没有岸的渡口,但他们眺望的姿态本身,便已是一种不朽的乡愁。</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笔尖的墨,似有千钧。这牵挂,何止是山海可以丈量?它是味蕾对一道家常小菜的顽固记忆,是耳蜗对一句乡土方言的敏锐辨认,是皮肤对故乡四季风气那近乎本能的顺应与渴求。它是风雪夜中,炉火旁那个虚位以待的坐具;是千里之外,忽然梦见老屋门楣上那一角剥落的春联。它让最坚忍的步履,有了柔软的朝向;让最纷繁的世相,在心底沉淀出一幅最清晰的、回家的地图。</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将纸轻轻镇在案头。我知道,当真正的归期来临,车轮启动或机翼扬起的那一刻,这张纸,这墨字,都将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这满屋的、几乎要承载不住的寂静,与寂静中那澎湃欲出的、朝向家的、永恒的奔赴。那“归期”,原来早已不是终点。它本身,就是照亮所有风雪长途的,那盏最初的、也是最后的灯。</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