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更第1262天:锦江春水慢,算盘珠里数流年……

王蕙心(拒闲聊)

<p class="ql-block">2026年2月6日 星期五 晴 四川成都</p> <p class="ql-block"><b>  这是我退休后的第四天。推开窗,府南河的风裹着泡桐花的甜香,软软地扑在脸上。楼下的那株老梧桐树,枯枝间已爆出了毛茸茸的嫩叶。这光景,和三十九年前初到海拔3300米的红原畜牧兽医学校报到时,竟恍如隔世。</b></p><p class="ql-block"><b> 那时高原的风,裹着牦牛粪的草腥和酥油灯的烟味;如今锦江边的风,却混着盖碗茶的茉莉香。我站在阳台,看晨雾中的339电视塔,像一根巨大的温度计,正测量着这座城市春的气息。</b></p><p class="ql-block"><b> 三十九年,足够让一个高原会计教师,在成都的退休生活里,把记忆酿成一壶温酒。清晨,我会去浣花溪散步,看白鹭掠过杜甫草堂的黛瓦,忽然就想起红原牧校的铁皮屋顶,想起那些在帐篷里拨算盘的学生。</b></p> <p class="ql-block"><b>  他们的算盘珠,曾和冰雹一起,敲出生活的节奏;如今,我的手机屏保,还存着毕业多年的学生发来的照片。他在若尔盖开的牦牛肉加工厂,流水线上真空包装的肉块,正是用我教的成本核算赚来的。</b></p><p class="ql-block"><b> 1987年的秋天,我背着行李爬上红原牧校的台阶。校舍是铁皮屋顶的干打垒,窗户糊着防寒的塑料布,风一吹就噗噗的响,像牦牛打响鼻。我教的经济管理课,与其说是管理,不如说是教学生怎么在高原上,把牦牛、羊毛、酥油算出个金疙瘩。</b></p><p class="ql-block"><b> 第一堂课,我抱着一摞《牧业会计》教案走进教室,就看见后排几个藏族男生正用铜秤称新剪的羊毛——那是畜牧专业的实训作业,白花花的羊毛絮飘到算盘珠上,活像给数字织了件羊绒衫。</b></p> <p class="ql-block"><b>  1998年两校合并,我随迁到茂县。从海拔3300米的红原,降到1500米的岷江河谷,连算盘珠子都轻快了许多。那时的农贸经济技术学校,红石砌的校舍依山就势,窗棂上雕着羊角花纹。</b></p><p class="ql-block"><b> 我继续教经济管理,只是课本从《牧业会计》换成了《农产品成本核算》。记得春日午后,我和学生在花椒树下席地而坐,用计算器核算烘干成本,风吹落的花椒粒蹦到账本上,把数字染得麻辣鲜香。</b></p><p class="ql-block"><b> 有个羌族女生叫尔玛,总用绣着羊角花的帕子包着算盘,说这样算出来的数字才吉祥。退休前最后一课,是个倒春寒的日子。我特意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羌服——这是当年带学生下乡调研时发的,襟口还绣着羊角花纹。</b></p> <p class="ql-block"><b>  讲完农产品区域品牌溢价,有学生举起沾着花椒粉的手:老师,你说咱们的茂汶花椒,能赶上双十一的物流补贴吗?窗外,校办加工厂的铁皮烟囱在风里轻晃,像羌笛的尾管。</b></p><p class="ql-block"><b> 我笑着指指烟囱外停着的冷链车:你阿妈那会儿卖花椒,得背到松潘古城;现在你坐这儿,就能算出这车花椒能换回几部手机。</b></p><p class="ql-block"><b> 那天放学,学生往我怀里塞了个藤编背篓,里面是校办果园新摘的糖心苹果,还有一本手写的账本——最后一页,用红笔歪歪扭扭写着:老师,我们算过了,退休后您每天吃半个苹果,能吃到明年开春。</b></p> <p class="ql-block"><b>  我捧着背篓站在校门口,看他们骑着改装过的三轮摩托,载着实训用的烘干机和真空包装机,消失在羌寨石巷的尽头。后视镜里,那些晃动的羌绣头帕,像一群归巢的山雀。</b></p><p class="ql-block"><b> 如今,那个藤编背篓就立在成都家中的玄关。退休第四天,失落有时会像锦江的晨雾,悄悄漫上心头。早晨去菜市,听见卖菜大姐用手机收钱,当我听见微信到账十五元,竟下意识想摸出计算器帮她算差价,因为这是我教了三十九年的营销策略。</b></p><p class="ql-block"><b> 可当我路过宽窄巷子的特产店,看见老板用平板电脑展示茂汶花椒的二维码,又忽然笑了:那界面,不正是我最后那届学生设计的羌山特产APP吗?</b></p> <p class="ql-block"><b>  午后的太阳暖了些,我翻出旧教案,纸页间夹着几粒干瘪的花椒——那是某年秋收,和学生在晒场捡的,用来讲自然损耗率。忽然手机震动,是毕业多年的学生发来了消息。</b></p><p class="ql-block"><b> 老师,我承包了老家两百亩花椒园,用你教的成本核算,去年光卖特级花椒就赚了辆皮卡!配图是他在花椒树下比V的照片,身后的阳光正穿过花椒叶,照亮了枝头的红果。</b></p><p class="ql-block"><b> 傍晚,我拎着藤编背篓下楼。背篓底还沾着去年苹果的籽粒,我把它埋在小区花坛的角落——这是三十九年来,第一次在春天,为自己种点什么。风掠过新翻的土,带来远处公园里老人唱川剧的锣鼓声。</b></p> <p class="ql-block"><b>  忽然明白,所谓退休,不过是把高原的算盘,换成了成都的花锄。那些教过的成本公式、利润表、盈亏平衡点,早已化作无数个微信到账十五元的日常,在特产店、在快递站、在社区团购群,继续发芽。</b></p><p class="ql-block"><b> 暮色四合时,我蹲在花坛边,看土里冒出的新绿。那是去年苹果籽发的芽,嫩生生的,像三十九年前,那些羌族学生举起的、沾着花椒粉的手。</b></p><p class="ql-block"><b> 远处,339电视塔亮起霓虹灯,可我知道,真正的春天,永远藏在锦江的涟漪里——那是我们曾一起数过的,每一粒花椒的希望……</b></p>